一周的时间，在艾尔卡姆永恒不变的喧嚣与流动中，仿佛只是弹指一瞬。然而对于索尼娅而言，这一周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在那间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由卫戍部队安排的秘密医疗室里，度过了生命中最脆弱、最痛苦的恢复期。
被强行抽取生命以太所带来的伤害远超普通的肉体创伤，那是一种根源性的虚弱与枯竭。最初的几天，她几乎完全处于昏睡状态，依靠着昂贵的炼金营养液和温和的生命魔法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她的腹部依旧平坦得异常，皮肤松弛苍白，仿佛被掏空了内里的支撑，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伴随着肌肉无力的颤抖和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空虚疼痛。那处饱受摧残的肚脐区域，更是需要频繁更换药膏，小心护理，以免留下永久的损伤或引发更深的坏死。
卢卡申科来看过她几次，总是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她昏睡的侧脸，或是她因梦魇而紧蹙的眉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只留下更加森严的守卫。直到第三天，索尼娅的意识才逐渐清晰，能够勉强进食一些流质食物。身体的恢复缓慢而坚定，猫人族顽强的生命力和王室提供的顶级医疗资源发挥了作用。干瘪的腹部开始重新有了些许弹性，苍白的皮肤也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虽然离完全康复还差得很远，但至少，那令人恐惧的死亡阴影已经逐渐褪去。
第七天清晨，索尼娅拒绝了医疗官再观察几天的建议，坚持要离开。她换上了一声干净利落的便装（依旧是她偏好的短款上衣，但罕见地选择了一件更柔软、能完全遮盖住腰腹的棉质内衬），外面套上了熟悉的皮甲背心。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眼底残留的一丝虚弱，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深藏的创伤压入心底，推门走出了医疗室，再次融入了王都的人流之中。
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城市的噪音涌入耳中，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关于此次间谍事件的后续处理，在她休养期间已有了初步结果。由于她提供的关键线索以及遭受的严重伤害，王室特意下达了嘉奖令。并非公开的盛大表彰，而是一份秘密的、丰厚的实质奖励——那是一大笔足以让任何冒险者怦然心动的金币，以及一份在王都范围内享有更高权限的通行许可。
面对那箱沉甸甸的金币，索尼娅只是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艾尔根城总是为经费发愁的霍普尼斯孤儿院，想起了那些孩子们渴望而又怯生生的眼睛，以及，那里再怎么说也是养育了她的地方。她没有丝毫犹豫，通过一个与冒险者行会有合作的民间互助会，将这笔巨款匿名捐赠了出去，并指定用途：改善孤儿生活，聘请更好的教师。对她而言，金钱从来不是冒险的最终目的，能让它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远比留在自己手中更有意义。
至于玛尔扎哈·因贝莱扎，他的处境则有些微妙。经过严格的审查，证实他确实对阿尔比恩的间谍行动毫不知情，本身也只是个醉心研究的学者。他在配合调查结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前往相关部门，正式登记了自己“无声者”的体质身份。
“以前觉得这只是我们民族的一个小特点，甚至是个缺陷，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他对前来了解情况的索尼娅苦笑道，眼神中依旧带着未散的愧疚，“以后我一定会严格遵守艾尔根的法律。”
他没有离开王都，而是选择继续留在皇家炼金学院求学。那场可怕的经历似乎并未摧毁他的研究热情，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方向。
“那台原型机……虽然它的诞生和运用是一场灾难，”提起被毁的“对肚脐以太提取器”，玛尔扎哈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痛心，也有不甘，“但它至少证明了一点——我的理论方向很可能是正确的！以太能量，确实可以通过特定方式从能量结点进行引导，哪怕是我们北境人近乎凝固的以太！”
他告诉索尼娅，他正在构思一个全新的、更安全、更温和的改进型设计方案。“我会吸取所有教训，首要目标就是绝对的安全性！它会是一个精密的辅助分析仪器，而不是……而不是那种可怕的抽取工具。”他的冰蓝色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学者特有的光芒，尽管他知道，前路必然充满挑战。
然而，他的研究暂时遇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那台已经炸毁的“对肚脐以太提取器”原型机残骸，作为阿尔比恩间谍案的重要证物，被王都卫戍部队严密保管封存。在案件彻底审结、所有关联调查结束之前，任何人都无权接触，更别说取回用于研究了。卢卡申科在这件事上态度异常强硬，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玛尔扎哈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全新方案的理论构建和基础实验中，等待着拿回残骸或许能从中获取一些关键数据的那一天。
索尼娅走在王都的街道上，感受着阳光和微风，听着市井的喧嚣。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存在，腹部的伤痕在衣物摩擦下还会隐隐作痛，那被掏空般的虚无感也并未完全散去。但生活还在继续，危机暂时解除，未来的路，似乎又有了新的方向。
……
回到艾尔根城后，索尼娅走出冒险者行会，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这条巷子尽头便是通往“霍普尼斯孤儿院”的捷径。最近一段时间工作激增，索尼娅已经很久没回孤儿院看过了。眼下，她最挂念的是孤儿院里一样盼星星盼月亮，希望索尼娅姐姐早点来探望他们的孩子们。索尼娅照例准备好了刚在罗琳糖果公爵店卖来的糖果，每次将糖果分发给孩子们的时候，看着他们幸福的表情，索尼娅会觉得自己也被治愈了，疲劳也会一扫而空。
她刚推开孤儿院生锈的铁门，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柔和嗓音就从旁边一棵茂盛的橡树阴影下传了出来：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忙得脚不沾地的A级冒险者索尼娅大小姐吗？今天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座小庙视察工作呀？”
阴影中，一位身姿窈窕的暗夜精灵女子慵懒地倚靠着树干，双手环胸。她有着紫罗兰色的肌肤，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尖尖的长耳微微颤动，一双如同月光下深潭的银白色眸子里闪烁着熟悉而又促狭的光芒。她穿着简单朴素的亚麻长裙，外面套着干活用的围裙，却依旧难掩其天生的优雅与神秘气质。这位看上去美得有些邪性的，和索尼娅年纪相仿的精灵女孩是索尼娅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杰斯缇卡。
索尼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少来这套！一段时间不见，你的舌头还是这么毒。信不信我下次接个斩杀大规模出现的史莱姆的任务，第一个推荐你去？那些史莱姆会把衣服和武器都溶解掉，然后把你吃干抹净哦~”
杰斯缇卡轻盈地从阴影中走出，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呀，A级冒险者的推荐呢！真是让人受宠若惊~不过比起和巨鼠打交道，我还是更喜欢照顾这里的小可爱们。”她走到索尼娅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下，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脸色怎么有点白？又去哪里拼命了？不会真去扑杀史莱姆了吧？”
“一点小意外，早就没事了。”索尼娅含糊地带过，不想让好友担心。她习惯性地伸手想揉揉杰斯缇卡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却被对方敏捷地偏头躲过。
“说了多少次了，别摸头，长不高都怪你！”杰斯缇卡佯怒道，随即又笑了起来，“走吧，别傻站门口了。孩子们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又要闹翻天了。”她自然地挽起索尼娅的胳膊，带着她朝院子里走去。
然而，走进院子，索尼娅却感到一丝异样。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应该充满了孩子们的嬉闹声，踢球的、跳绳的、玩捉迷藏的……但今天，院子里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三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索尼娅疑惑地问道，“大家都午睡了吗？”
杰斯缇卡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要是都在睡觉倒好了。”
她拉着索尼娅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和复杂：“索尼娅，你最近没来，所以不知道。就这几天……院里很多孩子都被领养走了。”
“领养？”索尼娅愣了一下，这确实是好事，“这是好消息啊！都有谁被领养了？小汤姆？还是总流鼻涕的比利？”
“不止他们。”杰斯缇卡掰着手指头数着，“小汤姆、比利、总喜欢缠着你要听冒险故事的莉娜、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有小艾玛。”
“小艾玛？”索尼娅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后面、笑起来会露出缺了门牙的缝隙、棕色卷发有些乱糟糟的小女孩形象。她上次处理完墓地的变异植物后，来的时候还偷偷塞给小艾玛一根漂亮的鸟羽，小女孩宝贝似的藏了好久。“她也被领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天的事。”杰斯缇卡说道，“一对看起来挺体面的夫妇，说是从南方来的商人，没有孩子，一眼就喜欢上了小艾玛的安静乖巧，手续办得特别快。”
索尼娅听着，由衷地为小艾玛感到高兴。能找到疼爱她的家庭，是所有孤儿最大的心愿。但高兴之余，一种隐约的不协调感开始在她心中蔓延。
她抬起头，环顾着这变得过分冷清的院子。霍普尼斯孤儿院规模不大，往常至少有二十多个孩子住在这里，总是充满了生机，甚至有些吵闹。而现在……放眼望去，加上屋里可能没出来的，似乎只剩下不到十个孩子了。
“杰斯缇，”索尼娅微微蹙起眉头，声音里带上一丝疑虑，“最近……被领养的孩子是不是太多了点？而且这么快？我记得以前就算有领养高峰，也是断断续续的，从来没有像这样，短短几天就……”
杰斯缇卡到时有些不以为然：“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一周多以来，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人来办理领养手续，而且都顺利且快速。他们看中了孩子，核查一下基础背景，支付一笔不菲的捐赠金，然后就把孩子带走了。院长嬷嬷可高兴啦，觉得这一定是神灵保佑。”
听到这里，索尼娅压低了声音：“那些来领养的人……是不是看起来都挺有钱有身份的？我感觉有点说不上的怪。他们似乎对孩子本身并不是特别关心，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或者挑选符合某种标准的……商品？”
一种冒险者特有的、对异常情况的警觉性悄然升起。大规模的、快速的、目的性明确的领养？挑选？符合标准？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什么？
就在索尼娅和杰斯缇卡因异常频繁的领养事件而心生疑虑，准备进一步细谈时，一个冰冷而严肃的声音如同秋日的寒霜般，骤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杰斯缇卡！工作时间不在岗位上照看孩子，在这里闲聊什么？！”
这个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索尼娅记忆深处某个装满不愉快回忆的匣子。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原本因思索而微蹙的眉头彻底拧紧，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从她碧绿的猫瞳中闪过。她和杰斯缇卡同时转过头。只见一位身材高瘦、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修女长袍的老妇人，正站在孤儿院主楼的门口。她头发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其紧绷、毫无碎发的小髻，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她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浑身散发着一种古板、苛刻、不容置疑的气息。那正是霍普尼斯孤儿院的负责人之一，特里维迪嬷嬷。
杰斯缇卡立刻站起身，脸上那促狭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恭敬而略显紧张的表情：“抱歉，特里维迪嬷嬷。索尼娅小姐来看望大家，我正在接待她。”
特里维迪嬷嬷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杰斯缇卡，最终定格在依旧坐在长椅上、明显脸色不豫的索尼娅身上。她的视线从上到下，当落在索尼娅那件虽然加了内衬，但依旧属于短款、隐约还能勾勒出腰线轮廓的上衣，以及下方那条低腰皮裤时，那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度不赞同和厌恶的神色。
“索尼娅·贝莉·阿方索。”特里维迪嬷嬷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只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听说你成了什么……高级冒险者？看来这份职业并没教会你什么是得体与端庄。”
她根本不需索尼娅回答，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般刮过她的腹部区域，尽管那里此刻被衣物遮盖着。
“我早就说过，一个女孩子，穿着如此不知廉耻、暴露肌肤的衣服，在外面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好名声？只会给收养你的这座院子蒙羞！”她的训斥如同刻板的教条，直接而毫不留情，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已经自食其力的成年人，依旧是那个需要她时刻“纠正”的顽劣孤儿。
索尼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童年的种种不愉快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因为爬树磨破了裤子被罚打扫整个礼拜的餐厅，因为和男孩子打架（即使是对方向她扔泥巴在先）被关禁闭，甚至只是因为笑得声音太大都会被训斥“没有女孩样”。而其中最常被特里维迪嬷嬷揪住不放的，就是她的穿着。猫人族与纯血人族相比，天生就多出了一份不畏严寒的本事，也更喜欢无拘无束的活动，衣物磨损得快，领到的衣服又常常不合身，露出点腰腹是常事，而这在特里维迪嬷嬷眼中，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如今她早已离开孤儿院，凭自己的本事生活，穿什么衣服是她的自由，却还要在这里听这个老古板的训斥！
她猛地站起身，猫耳因怒气而向后压平，尾巴也不悦地甩动着：“特里维迪嬷嬷！我的穿着是否得体，似乎与孤儿院的工作无关，更不劳您费心评判！我现在是冒险者行会注册的A级冒险者，不是需要您拿着戒尺教训的小孩子了！”
特里维迪嬷嬷的眼镜片闪过一道冷光，对于索尼娅的反驳，她似乎更加不悦：“A级？哼，就算是S级，不懂得基本的礼仪和羞耻心，也不过是个粗野的武夫！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有一点淑女的风范？难怪……”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双意有所指的眼睛再次扫过索尼娅的腰腹，暗示意味十足。
“你……！”索尼娅气得几乎要炸毛，拳头握紧，真想掉头就走。但一想到那些消失的孩子，尤其是小艾玛，她强行压下了怒火。现在不是和这个老顽固吵架的时候。
杰斯缇卡见状，赶紧上前一步， 适时地拦在两人中间，试图打圆场：“嬷嬷，索尼娅小姐也是关心院里孩子们的情况，听说很多孩子被领养了，特意过来问问……”
特里维迪嬷嬷的注意力果然被稍稍转移，但她脸上的严厉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板正：“领养事宜是孤儿院的正常事务，由院长和我亲自负责审核，一切都符合规定程序，没有任何需要向外人解释的必要！”她把“外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明显是在划清界限。
她再次冷冷地瞥了索尼娅一眼：“如果没什么正事儿，就请离开吧，不要打扰孤儿院的正常秩序和孩子们的生活。还有你，杰斯缇卡，回去工作！”
说完，她不再给两人任何说话的机会，拿着那本厚厚的登记簿，转身迈着一丝不苟的步子，径直走向主楼办公室，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玷污她的眼睛。
索尼娅看着她那僵硬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她不可能真的对一个老人家动手，更何况这里还是她心存感激的孤儿院。
“这个老巫婆！一点都没变！”她低声对杰斯缇卡抱怨道，尾巴焦躁地拍打着长椅椅背。
杰斯缇卡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好啦，别气了。嬷嬷她……一直都是这样，古板惯了。你也知道，她其实心不坏，就是……”她想了想，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词，“就是方式有点问题。”
索尼娅哼了一声，心里的疑虑却因为特里维迪嬷嬷这种严防死守、拒绝沟通的态度而更加深了。正常的领养事务，为什么如此忌讳提及？特里维迪嬷嬷虽然严厉古板，但以往对于真心关心孩子的人，也不会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件事，恐怕真的没那么简单。
特里维迪嬷嬷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厉态度，非但没有打消索尼娅的疑虑，反而像一根刺，更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孤儿院突然变得冷清的氛围，杰斯缇卡那句“顺利得让人不安”的评价，以及嬷嬷那反常的戒备，都让她无法轻易将此事翻篇。
……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只要没有紧急任务，索尼娅就会利用自己A级冒险者的权限和人脉，暗中调查那些被领养孩子的情况。她查阅了王都民政部门公开的部分领养记录（仅限于已获批准且不涉及隐私的部分），试图追踪那些领养家庭的去向；她甚至私下拜访了几户据说领养了孩子的家庭地址，但结果要么是查无此人，要么是对方警惕地拒绝交谈。
从明面上能获取的情报来看，一切似乎都无懈可击。记录清晰，手续齐全，那些领养家庭的信息虽然不算特别详尽，但也符合常规流程。她找不到任何违规或可疑的直接证据。但这种过于“干净”和“顺利”，本身就显得有些反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提前将一切可能引起麻烦的线索都悄然抹平了。
越是查不到问题，索尼娅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她想起了小艾玛那双怯生生却又充满依赖的眼睛，想起了其他那些熟悉的小面孔。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有什么阴谋，而这些孩子正被推向未知的危险……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再三犹豫之后，索尼娅决定不再进行外围调查，而是直接去找孤儿院的院长兼最高负责人——芙蕾雅嬷嬷。与特里维迪嬷嬷的严苛不同，芙蕾雅嬷嬷在所有孩子心中，就像是温暖的太阳。她总是那么温柔、耐心，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孩子们都愿意亲近她。索尼娅童年时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很多都来自于芙蕾雅嬷嬷温柔的安抚和鼓励。这一次，索尼娅特意挑了一个估计特里维迪嬷嬷外出办事的时间，再次来到了霍普尼斯孤儿院。随着她轻轻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
“请进。”
索尼娅推门而入。办公室布置得简单而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茶香和旧书本的味道。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一位正伏案书写的老妇人身上。
她便是芙蕾雅嬷嬷。和特里维迪嬷嬷一丝不苟的严肃不同，芙蕾雅嬷嬷灰白的头发柔软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额边。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的老花镜，一边的镜腿似乎有些松动，导致眼镜微微歪斜着，却更添了几分慈祥。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庞。
“哦？是索尼娅啊！”芙蕾雅嬷嬷一眼就认出了她，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她下意识地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快进来，孩子，快进来坐。好久没看到你了，听说你成了很厉害的冒险者了？真是太好了。”她热情地招呼着，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关怀。
看到芙蕾雅嬷嬷一如既往的温暖，索尼娅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在嬷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寒暄了几句近况，然后深吸一口气，切入正题。
“芙蕾雅嬷嬷，我这次来……其实是想问问关于最近院里很多孩子被领养的事情。”索尼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不是质疑，“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院里冷清了很多，杰斯缇卡告诉我最近有很多孩子被领养走了，我有点担心……这一切都顺利吗？”
听到这个问题，芙蕾雅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心，也有如释重负：“是啊……最近确实有很多孩子找到了新的家庭。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只是……一下子离开这么多孩子，我这心里啊，也是空落落的。”
她看着索尼娅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担忧，似乎明白了什么，温和地笑了笑：“孩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怕我们这些老糊涂没把好关，让孩子们受了委屈，或者遇到不好的家庭，对吧？”
索尼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放心吧，孩子。”芙蕾雅嬷嬷说着，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文件柜前，熟练地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将文件夹拿到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文件。
“你看，”她拿出一份份文件，耐心地向索尼娅展示，“这是民政部门核发的领养许可证副本，这是对方家庭提供的资质证明和财产担保，这是经过双方协商一致、自愿签订的领养协议，上面还有我们孤儿院的公章和我的签名……每一份手续都是齐全的，符合王国的一切法律规定。”
索尼娅仔细地翻阅着这些文件。纸张洁白，印章清晰，条款明确，捐赠金的数额也合理甚至略显丰厚。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套完美无缺、合法合规的领养手续。领养方的信息虽然不算极度详尽，但地址、职业（多为商人、小庄园主等）、身份证明编号等都记录在案，看上去并无虚假。
“你看这一份，是领养小艾玛的那对夫妇，”芙蕾雅嬷嬷指着其中一份文件，语气温和，“来自南方翡翠港的香料商人，看着就是和善本分的人家。他们是真的喜欢小艾玛那孩子的文静，还说以后要送她去读女子学院呢。”
文件上的信息似乎与芙蕾雅嬷嬷所说并无出入。
“手续上……看起来确实没有问题。”索尼娅不得不承认，她翻看着这些无可指摘的文件，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种过分的“完美”而更加不安。她抬起头，看向芙蕾雅嬷嬷，“但是，嬷嬷，您不觉得……最近领养的人太多了吗？而且速度这么快，几乎没怎么考察就……”
芙蕾雅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感慨：“是啊……是有点太集中了。可能是女神垂怜，看这些孩子们等了太久，一下子把好运都降临了吧。”她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至于考察……索尼娅，有时候缘分到了，是挡不住的。我们审核了对方的资质，确认他们有能力也有意愿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这就足够了。过多的犹豫和猜疑，有时候反而会让孩子错失幸福的机会，你说对吗？”
她的话语充满了慈爱和看似合理的逻辑，将索尼娅所有的质疑都轻轻柔柔地挡了回来。面对这些无懈可击的文件和芙蕾雅嬷嬷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坚定，索尼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再追问下去。她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吗？只是因为童年阴影和对特里维迪嬷嬷的反感，让她过度解读了这一切？看着芙蕾雅嬷嬷那慈祥而坦然的目光，索尼娅默默地将文件还了回去。
“我明白了，嬷嬷。手续齐全就好……可能真的是我太敏感了。”她低声说道，心中的疑虑却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看似正常的土壤下，悄然生根。
带着从芙蕾雅嬷嬷那里得到的、看似完美无缺却无法打消内心疑虑的答案，索尼娅在孤儿院后院那棵熟悉的橡树下，找到了正在晾晒孩子们衣物的杰斯缇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杰斯缇卡紫罗兰色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动作熟练地将一件件洗得发白的衣物搭在绳子上，哼着一首轻柔的暗夜精灵摇篮曲，神情专注而平和。这副景象本该让索尼娅感到安心，但此刻却让她心头更加沉重。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杰卡斯。”虽然出于友好叫的是对方的绰号，但索尼娅的声音明显比平时低沉了些。
杰斯缇卡闻声回头，看到是索尼娅，脸上露出笑容：“聊完了？看吧，我就说芙蕾雅嬷嬷那里手续肯定都没问题的，你就是爱瞎操心……”她的语气轻松，显然认为疑虑已经解除。
索尼娅没有笑。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双臂环抱，猫尾不安地轻轻扫动着地面。
“手续是没问题，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索尼娅承认道，但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好友，“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杰卡斯。太完美了，太快了，而且……特里维迪嬷嬷的态度，你不觉得奇怪吗？”
杰斯缇卡晾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微微蹙眉，看向索尼娅：“索尼娅，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那些文件难道都是假的吗？芙蕾雅嬷嬷难道会害孩子们吗？”
“我不是说嬷嬷会害孩子！”索尼娅有些急躁地打断她，“我是觉得这件事背后可能没那么简单！那些领养人，他们的背景真的都经得起推敲吗？为什么偏偏是这段时间？为什么偏偏是霍普尼斯孤儿院？小艾玛他们被带走后，就真的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们甚至没有后续的回访确认！”
杰斯缇卡放下了手中一件小小的衬衫，转过身，正对着索尼娅。她那银白色的眼眸中，原本的轻松笑意渐渐褪去，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内心伤疤的刺痛和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执拗。
“索尼娅，”杰斯缇卡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坚定，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从未被领养名单考虑过的孩子来说，每一次有人来到孤儿院，意味着什么？”
索尼娅愣住了。
杰斯缇卡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紫罗兰色的、在艾尔根王国显得如此与众不同的脸颊，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意味着希望。哪怕那希望如此渺茫，也意味着有一个孩子，可能会离开这里，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有只属于他的爸爸妈妈，不用再和其他几十个孩子分享那么一点点的爱和关注。”
她的目光投向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尺寸不一的衣物，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看着小艾玛他们离开……我为他们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他们得到了我，以及院里很多孩子，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一个被选择的机会，一个离开这里，开启全新人生的机会！”
她转回头，紧紧盯着索尼娅，声音微微提高：“那些愿意打开心扉和家门，接纳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的家庭，在我眼里，就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他们给了孩子们一个家，这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要用怀疑的目光去审视他们？为什么你要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杰斯缇卡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暗夜精灵的种族特征通常会被普通人视作不详，那深邃得如同妖异的紫罗兰色的皮肤更是屡屡遭人嫌弃，这导致杰斯缇卡潜意识里感受到的排斥，此刻都化作了捍卫“领养”这一行为本身的神圣性与纯粹性的壁垒。她固执地相信，每一个被领养的孩子都去了更好的归宿，因为她太渴望那个“归宿”是真实美好的了，以至于拒绝接受任何可能打破这份美好的猜测。
索尼娅看着好友眼中那几乎可以说是“信仰”般的光芒，一时语塞。她明白杰斯缇卡的感受，明白那份深植于心底的渴望与伤痕。她的怀疑，在杰斯缇卡这份近乎固执的信念面前，显得如此冷酷和不近人情。
“杰卡斯，我不是那个意思……”索尼娅试图解释，“我只是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杰斯缇卡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索尼娅，你成了厉害的冒险者，见到了外面世界的黑暗和复杂，这我能理解。但请不要把你对那些阴谋和危险的警觉，带回孤儿院来！这里应该是充满希望和爱的地方，而不是你疑神疑鬼的调查对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神依旧带着受伤和不解：“孩子们有了好的归宿，我们应该祝福他们，而不是像你这样，不停地去挖掘所谓的疑点。这让我觉得……你好像并不真的为他们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索尼娅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在杰斯缇卡纯粹而执拗的信念面前，她所有基于经验和直觉的怀疑，都显得苍白无力，如果卢卡申科在场的话，恐怕也会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了。两人间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的沉默。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剩余几个孩子的嬉笑声。
索尼娅看着杰斯缇卡转过身，继续默默地晾晒衣物，背影却透着一股疏离和失望。她知道，这一次，她恐怕无法从好友这里得到理解和支持了。那股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杰斯缇卡这种异常坚定的、拒绝任何负面可能性的态度，而变得更加浓郁。
如果连最亲近、最了解孤儿院的人都选择完全相信表面的完美，那隐藏在这完美表象下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
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轻声说道：
“……抱歉，杰卡斯。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说完，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只留下杰斯缇卡一人，在斑驳的阳光下，继续晾晒着那些属于越来越少孩子的衣物，银白色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明。
杰斯缇卡真的对一切都毫无怀疑吗？当然不是。她并非感觉不到特里维迪嬷嬷近期那种过于紧绷、甚至有些神经质的严厉，远超过以往对规章制度的刻板坚持；她也并非没有注意到，芙蕾雅嬷嬷在温柔笑容背后，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与隐忧。她只是……不愿意去深想。
那个因为总是控制不住流口水而有些自卑、却会在得到一颗糖果时笑得特别甜的小汤姆，就在今天早上，也被一对声称来自西部矿业城镇的“热心夫妇”领养走了。杰斯缇卡亲手帮他整理好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微笑着送他离开。她告诉自己，这是又一份值得庆祝的幸福。
但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不断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孩子？为什么如此急切？
她向来是不愿意，或者说，是害怕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那些前来收养孩子的人们。因为她太渴望那个“家”的概念是完美无瑕的了，那是支撑她在这个并非总是友善的世界里，依旧能温柔对待每一个孤儿的信念基石。怀疑收养人，几乎等同于动摇她自身存在的意义。然而，索尼娅那固执的、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疑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当时被她强硬地反驳了回去，但那激起的涟漪，却在她的心中久久无法平息。
索尼娅离开后，那种不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孤儿院异样的冷清中不断发酵、膨胀。夜幕降临，孩子们都已睡下。杰斯缇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辗转反侧，白天发生的一切，小汤姆离开时那懵懂又期待的眼神，特里维迪嬷嬷冰冷的戒备，芙蕾雅嬷嬷温和却略显苍白的解释，以及索尼娅那双充满担忧和坚定的碧绿猫瞳……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最终，对孩子们安危的关切，终究战胜了那份维持了多年的，近乎自我保护的固执信念。
作为孤儿院的管理员之一，她自然保管着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包括院长办公室。
夜色深沉，月光被薄云遮掩，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洒落在寂静的院落中。杰斯缇卡如同一道融于阴影中的紫色幽影，凭借着暗夜精灵天生的隐匿天赋，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用钥匙轻轻打开了芙蕾雅嬷嬷办公室的门，闪身而入。
她没有点燃灯烛，而是借助窗外微弱的光线，凭借着对办公室布局的熟悉，径直走到了那个白天才见过的文件柜前。她的手心有些冒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种背叛信任的负罪感和探寻真相的迫切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再次取出了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就着微弱的星光，一页一页地、无比仔细地重新翻阅起来。
这一次，她看的不再是那些官方的、格式化的许可和证明，而是更加专注于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领养人的签名笔迹、捐赠金的支付凭证细节、协议上看似无关紧要的日期标注、甚至不同文件使用的墨水色泽……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杰斯缇卡的眉头越皱越紧。
起初，一切似乎依旧完美。
但当她翻到最近一批领养文件，尤其是包括小艾玛、小汤姆在内的那几份时，她的目光猛地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将几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凑到窗前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星光仔细比对。霎时间，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她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充满了惊骇的低呼。
虽然经过了刻意的模仿和掩饰，但她反复比对后发现，最近这七八份领养协议上，不同“领养人”的签名笔迹，在起笔、转折和收尾的某些细微习惯上，存在着高度的一致性！就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用了不同的化名签署的！而且，这些文件使用的墨水，虽然都是黑色，但在星光照耀下仔细分辨，能看出一种极其相似的、带着些许幽蓝反光的特质，与早期真正文件使用的普通黑色墨水有着微妙的区别。还有捐赠金的支付凭证，上面的王室银行印章纹路，似乎也比她记忆中平时见过的要稍微模糊一点点。
一个个微小的、单独看来或许可以解释为巧合的疑点，此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般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这些完美无缺的文件，很可能是伪造的！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那些孩子……小艾玛、小汤姆、莉娜、比利，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如同刀子一般刺在杰斯缇卡的心头，他们根本不是被什么善良的家庭领养了！他们被带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杰斯缇卡的全身，让她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文件！她下意识地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她错了！索尼娅是对的！这背后真的有一个可怕的阴谋！而她和芙蕾雅嬷嬷，甚至可能包括特里维迪嬷嬷，都成了这个阴谋的帮凶！她们亲手将那些信任她们的孩子，送入了未知的魔爪！强烈的自责、恐惧和对孩子们的担忧瞬间淹没了她！她必须立刻告诉索尼娅！只有她，那个总是敢于质疑、敢于行动的猫人冒险者，才有可能挽回这一切！
杰斯缇卡手忙脚乱地将文件尽量恢复原样塞回文件夹，放回文件柜。然后她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办公室，甚至来不及锁门，也完全顾不上是否会惊动他人。紫罗兰色的身影在寂静的王都街道上狂奔，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焦急。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去找到索尼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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