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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来自路过的三号老师家的女儿——下面是卡洛琳的设定草图。

清晨的光线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切开厚重窗帘的边缘,在深色地毯上划下一道狭长的、变化的金色刻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摆锤的规律晃动声,还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卡洛琳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道光痕。它缓慢地在地毯上移动,像一只沉默的金色昆虫,爬过地毯繁复的波斯花纹。她没有动,只是平躺着,目光追随着那道光。身体下的床单是高支数的棉,平滑、微凉,带着刚刚浆洗过的、干净的清爽气味。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她不知道。时间,在这里被分割成一个个模糊的区块:用餐,短暂的清醒,以及漫长的、被噩梦纠缠的昏沉睡眠。
床垫的另一侧轻轻陷了下去。
卡洛琳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冻住的弦。她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西格莉德,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她自己那银白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垂落,拂过卡洛琳的枕头。
西格莉德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似乎也落在那道移动的光痕上。但对卡洛琳而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能够让空气也因此变得粘稠,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力气的存在。
几分钟后,西格莉德动了。她俯下身,卡洛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花香与某种冷冽植物的气息。接着,冰凉的、隔着丝质手套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头转向自己。
血红色的瞳孔,近在咫尺。那里面非常平静,像两块打磨光滑的宝石,只是纯粹地倒映着卡洛琳自己的、因惊恐而微微放大的天蓝色眼睛。
“醒了?”西格莉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卡洛琳没有回答。她的喉咙发干,嘴唇粘在一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做的,只有看着对方。
西格莉德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收回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银质的梳子。梳子的手柄上雕刻着精细的蔷薇花纹。她用眼神示意卡洛琳坐起来,背对自己。
这是一个命令。卡洛琳迟疑了片刻,身体的本能叫嚣着逃离,但理智告诉她反抗的后果。
她慢慢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双腿移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军装在昨晚被脱下,此刻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属于西格莉德的丝质睡裙。微凉的布料贴着皮肤,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的裸露感。
她背对着西格莉德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她能听到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感觉到西格莉德凑得更近了。
然后,梳子触碰到了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本不应存在于此的温柔。梳齿从她的发根滑过,穿过她银白色的长发,一直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规律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动作。
西格莉德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后腰,那里是她尾羽的根部。隔着黑丝手套的指尖,轻轻地、有条不紊地梳理着那些收拢着的、华美的羽毛。羽毛的根部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那是神经末梢被轻微刺激的反应。卡洛琳的头翼也因此紧张地收紧,紧贴着她的后脑。
“真漂亮。” 西格莉德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这么漂亮的羽毛,要是沾上血,就太可惜了,对吧?”
卡洛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句话,准确无误地,刺破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表象。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梳头结束了。
西格莉德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全是她的。但其中,也挂着一套熨烫平整的、属于卡洛琳的灰色军装。
“穿上吧。” 西格莉德说,她从衣架上取下那套制服,递到卡洛琳面前。
卡洛琳看着那套熟悉的衣服。灰色上衣,黑色包臀裙,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连裤袜。她沉默地接过,冰冷的布料让她的指尖一缩。
她没有换衣服的空间。西格莉德就站在她面前,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卡洛琳只能在她的注视下,脱下身上的睡裙,露出赤裸的身体。然后一件件地,将那套代表着秩序与束缚的军装穿回身上。
先是连裤袜。80D的厚度,紧紧地包裹住她修长的双腿,带来一种安全但又压抑的束缚感。然后是包臀裙,拉上拉链时,因动作而紧绷的面料将她的臀部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接着是白色衬衫,她将纽扣一颗颗扣到最上面一颗,系上黑色的窄领带。最后,是那件收腰的灰色制服上衣。
当她扣上最后一颗纽扣时,西格莉德走上前来,伸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领带。她的指尖隔着手套,有意无意地划过卡洛琳的锁骨。
她没有移开手,反而顺势用手指勾住卡洛琳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饿了吧?” 她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种关切, 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从未发生过。“我叫人准备了早餐,陪我一起吃点?”
不等卡洛琳回答,她便牵起卡洛琳的手腕,拉着她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点,不是盘子,而是两个精致的骨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散发着奶香和燕麦香气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西格莉德按着卡洛琳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她拿起银质的汤匙,舀了一勺粥,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越过桌子,直接将勺子递到了卡洛琳的唇边。
“来,张嘴。” 她的声音带着哄劝的意味,像在喂养一只怕生的小鸟。血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一种纯粹的、似乎真的在为她着想的暖意。
卡洛琳僵住了。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也过于羞辱。她偏过头,想要躲开。
勺子锲而不舍地跟了过来,边缘轻轻碰触着她的嘴唇。
“听话。” 西格莉德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上了点无奈的宠溺,“你总得吃点东西,不然后面…身体会受不了的。”
卡洛琳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更纯粹的、希望她注意身体的固执。
“嗯哼,” 西格莉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手腕又往前送了送,“乖,吃了它。”
她屈辱地、慢慢地张开嘴,将那勺粥含了进去。温热的、带着甜味的流质滑过喉咙,却像是吞下了一块烙铁。
西格莉德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她收回手,自己也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汤匙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
卡洛琳机械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味同嚼蜡。
吃完早餐后,西格莉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表情。
“我的家人……” 卡洛琳终于鼓起勇气,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间隙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生锈的合页在转动。“他们……会找我的。”
“哦?” 西格莉德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的狐耳微微动了一下,“齐默尔曼家,联邦军工产业的巨头。当然会找你了,说不定,现在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呢。”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那你……” 卡洛琳感到一丝希望。
“可是,他们找不到这里的。”她伸出手,隔着桌子,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卡洛琳的手背。“这个地方,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我的小孔雀,你现在…暂时是我的客人。而我的客人,是不需要被外人打扰的,不是吗?”
卡洛琳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碗中已经因长时间的放置而凝结出一层半透的薄膜的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段时间,卡洛琳没有再尝试过任何形式的交流。她像一只精致的玩偶,被放置在这个华丽的房间里。西格莉德似乎也乐于维持这种状态,她不再有任何侵犯性的举动,只是像个尽职的主人一样,照顾着她的起居。她会带来新的书籍,虽然卡洛琳一本也看不懂;她会播放舒缓的古典音乐,让音符填满这个密闭的空间。有时,她甚至会坐在卡洛琳身边,为她朗读一段书里的内容,用一种优雅的、卡洛琳听不懂的语言。
……
日子就在这样诡异的平静中流逝。卡洛琳逐渐习惯了西格莉德的存在,习惯了她无时无刻的注视,习惯了她那些不知是不是威胁的、温柔的话语。她像一只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鸟,羽毛被梳理得光鲜亮丽,却早已忘记了如何飞翔。
她开始在房间里走动,触摸那些她之前不敢触碰的东西。巴洛克风格的梳妆台,天鹅绒面的沙发,书架上那些她看不明白内容的精装书。这一切都精致得不真实。
西格莉德从不阻止她。她只是看着,有时会坐在沙发上,指尖缠绕着自己的银色发梢, 一边看着卡洛琳像个幽灵一样在房间里游荡。她的目光里没有侵略性,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就像在欣赏一副自己十分满意的画作。
直到那个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浓郁的、介于橙色与血色之间的色彩。卡洛琳正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片一成不变的、被高墙围起来的庭院。
“小孔雀。”
西格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卡洛琳转过身,看到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反射着夕阳,像一杯流动的血液。
“过来。”
卡洛琳顺从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西格莉德没有让她坐下,只是仰头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卡洛琳开始感到不安,以为新一轮的折磨又要开始时,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带着一种不似伪装的,疲惫与为难。
“唉……” 她晃了晃酒杯,看着里面的液体。“我本来,打算让你这样无忧无虑地待着,也挺好。”
卡洛琳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地悬了起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绑架你吗?”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尘的地面上。房间里很暗,夕阳最后的光线,像一条濒死的金鱼,在厚重的窗帘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终于消失了。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西格莉德的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切,只有她手中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反射着一点点清亮的光。
卡洛琳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一些,只是有些发飘。
西格莉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空杯落在手旁小桌上,发出一声“叮”的轻响。血色的眸子里那点因红酒而起的暖意,也随之冷却了下去,变得平静无波。
“我接了一份委托。” 她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平常的生意。“委托内容很简单,取走齐默尔曼家五小姐的性命,并且,提供一份无法辩驳的死亡证明。”
卡洛琳的大脑用了几秒钟才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词拆解、吸收。
性命,死亡证明。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就像书本里遥远的概念,此刻却被轻飘飘地扔在了她面前。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荒谬的感觉。
“……钱?” 她下意识地开口,动用了自己唯一熟悉的逻辑,“你们要多少钱?我可以……我父亲可以给你们。无论多少。”
“哦?” 西格莉德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她站起身,缓步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毯上悄无声息。“钱不是问题,小孔雀。事实上,他们出的价钱相当没有诚意。”
她的指尖隔着黑丝手套,轻轻搭在卡洛琳制服上衣的肩章上。“他们甚至还提出了一个附加条款,希望我能把你‘完整地’带过去。一个活着的、能够大范围治疗的异能核心……多好的材料啊,他们想把你做成一个装在机器里的零件。”
她说到这里,微微蹙了蹙眉,那神情里流露出的是一种真实的不悦,像一个艺术家在谴责对艺术品的亵渎。
“我拒绝了。太粗暴了,完全没有美感。” 她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注视着卡洛琳。“把你这样漂亮的孩子,变成那种冰冷的机器……太浪费了。”
她的目光很真诚,那惋惜的神色不似作伪。
卡洛琳甚至从那里面,读出了一丝……保护?
“但是啊,” 西格莉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既然基础委托我接下了,契约就必须被履行。这是我的原则。所以,抱歉了。” 她的手从卡洛琳的肩上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们得走个流程。”
她的手很温暖。
卡洛琳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原则”彻底搞糊涂了,但对方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西格莉德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块黑色的丝绸布条。
“别怕。” 她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很快就好。”
她站在卡洛琳身后,用那块布,轻轻蒙上了她的眼睛。
世界沉入黑暗。
卡洛琳的眼睫毛在那块冰凉丝滑的布料上颤动了一下。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卡洛琳能清晰地听到房间里那座老钟“嗒、嗒、嗒”的声音。她能感觉到西格莉德的手指轻轻收紧,握着她的手腕,引导着她向前走。
西格莉德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不时会摩擦到卡洛琳军装的衣袖,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而她脚上那双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在偶尔踏到裸露的地板时,才会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定的轻响。
她们走出房间。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房间里温暖干燥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脚下的地面也从柔软的地毯变成了坚硬冰冷的石板。高跟鞋的声音在这里被放大了,一下下地敲击着石阶,也敲击在卡洛琳紧绷的神经上。
是向下的楼梯。
每下一级台阶,空气就更冷一分,霉味也更重一分。这股味道里,还混杂着某种……某种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卡洛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想停下,想挣脱,但西格莉德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让她无法挣脱分毫。
“我父亲……齐默尔曼家,不会放过你的。” 在黑暗中,卡洛琳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身份的、色厉内荏的勇气。
“我知道。” 西格莉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但这不被包含在我的业务考量范围内,亲爱的。”
“好啦,就快到了。”
她们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脚下是平坦的地面。西格莉德松开了她的手腕。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卡洛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身后传来一声金属门栓被拉开的沉重声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尘土、霉菌和那股淡淡血腥味的气流涌了过来。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背上,将她向前推去。
“进去吧。”
卡洛琳迈开僵硬的双腿,走进了那片未知的空间。她脚上的军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里产生了回响。
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黑暗像海水一样将她包裹,冰冷,且带着未知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属于西格莉德的香气。
然后,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被轻轻地解开了。
一束刺眼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射入她的瞳孔。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手臂遮挡,本能地溢出的泪水从眼角渗出。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眼睛,适应着眼前强烈的光线。
这是一个宽阔的、粗糙的地下室。墙壁是未经粉刷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深色的、不知名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她之前闻到的、混杂的气味。而那束刺眼的光,来自角落里架设的一台机器——一台正对着她,镜头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摄像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靠墙的位置,拴着三条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三个戴着金属口套的生物。它们四足站立时,肩高几乎到了她的腰部。它们的身形比普通的犬类要大得多,肌肉贲张,皮毛是灰黑色的,一双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幽绿色的、充满了野性的光芒。
是狼。
她看着那三只正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的野兽,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别担心。” 西格莉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卡洛琳的身后,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固定在原地。“它们现在还伤不到你。”
她的身体紧贴着卡洛琳的后背,卡洛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口的柔软,以及隔着衣物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我答应过,只是走个流程。” 西格莉德的嘴唇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所以,放心……相信我。”
卡洛琳混乱的思绪,似乎在这句话里找到了一根浮木。
流程?对,只是,流程……
“看着镜头。” 西格莉德在她耳边轻声说,“你需要表现得真实一点,不然我的委托人会不满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西格莉德的手指动了。卡洛琳没看清她做了什么,只听到房间另一侧传来三声清脆的、金属解锁的“咔哒”声。
那三只狼嘴上的金属口套,同时弹开了。
压抑已久的、充满饥饿与暴戾的咆哮,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咆哮声像一堵坚实的墙,猛地撞在卡洛琳的耳膜上。
那是混杂着饥饿、狂怒与野性的嗥叫,带着能穿透骨骼的震颤。地下室里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被这声音搅动,变得滚烫。
三只巨狼挣脱了口套的束缚,露出了交错的、足以撕裂钢铁的利齿。涎水顺着它们的牙床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它们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间中央的活物,肌肉在灰黑色的皮毛下贲张、虬结,铁链随着它们烦躁的动作被绷得笔直,“哗啦啦”地作响。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卡洛琳喉咙里冲出。她的身体向后退缩着,后背却只能压在西格莉德的怀里。
“别动。”西格莉德的手依旧搭在她的肩上,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铁链还拴着,它们过不来。”
卡洛琳的目光无法从那三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上移开。她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腥膻气,看到它们呼出的白气。它们离她不过十几米远,一个足以让恐惧无限放大的距离。
“为什么要……用这个……”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嘘。” 西格莉德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冰凉的丝质手套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卡洛琳。”
她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卡洛莉的耳廓。
“忍耐一下,然后,一切都会结束。我会把你修好的,像新的一样。”
她的话音未落,便松开了拴着狼群的锁,身形不着痕迹地,从卡洛琳的身后闪开。
没有预警。
束缚消失的瞬间,三道灰黑色的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了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眼前瞬间一黑,无数金色的星星在黑暗中炸开。剧痛和眩晕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身上那套军装被利爪划破的声音,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她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一个硕大的、长满了獠牙的狼头正对着她的脸,灼热腥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双野兽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剧痛从左腿传来。
她低下头,看到一只狼已经死死咬住了她的大腿。锋利的牙齿轻易地穿透了裤袜和她腿部的肌肉,深深地刺入骨骼。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将黑色的裤袜染成了更深的、粘稠的颜色。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她喉咙的桎梏,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她的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另一只狼咬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巨大的咬合力几乎要将她的脊椎从中折断。它开始疯狂地甩动头部,试图将她像布娃娃一样撕开。卡洛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剧烈的晃动中移位、破碎。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她的目光穿过交错的狼影,绝望地寻找着那个唯一能拯救她的身影。
西格莉德已经站在了不远处,在摄像机的照明灯投下的那片惨白的光晕里。她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温柔的、哄劝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眼前这片血腥的景象,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救……救我……” 卡洛琳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但声音被狼群的低吼和撕咬声彻底淹没了。
希望的最后一丝余烬,熄灭了。
疼痛还在升级。咬住她左腿的狼开始发力,向外撕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拉伸、撕裂,肌肉纤维一根根地断开,韧带被扯断时发出“啪”的轻响。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腿骨与盆骨连接处传来的、即将脱臼的错位感。
她想挣扎,但四肢都被死死压住。她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左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在身下冰冷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徒劳的白痕。她试图用腿蹬开压在身上的巨狼,但每一次发力,都会牵动另一条腿上被咬穿的伤口,引发一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
第三只狼咬住了她的右臂,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它锋利的爪子在她胸前划过,制服上衣的纽扣被纷纷抓落,白色的衬衫被撕开,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内衣和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鲜血的气味进一步刺激了狼群的凶性。
咬住她腰部的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它松开口,转而将目标对准了她柔软的腹部。卡洛琳预感到了什么,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试图扭动身体躲开,但那微弱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悲。没有丝毫犹豫,它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刨了进去。
卡洛琳感到腹部一阵冰凉,随即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原本平坦紧致的小腹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猩红的伤口。灰色的军装上衣和黑色的包臀裙都被撕得粉碎,温热的、蠕动的肠子从伤口里滑了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铺开一片鲜红与粉白。
其中一只狼好奇地凑上前,用鼻子嗅了嗅那些滑腻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脏器,然后一口咬住,开始向外拖拽。
“呃……”
卡洛琳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嗬嗬声。她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痛苦和脏器被拉扯的感觉而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了大片的黑色暗影。她看到自己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在地面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红色的水洼。
她的尾羽,因为神经反射而在地上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那些华丽的、银白色的羽毛,此刻被鲜血浸透,粘连在一起,像一把被丢弃在泥泞中的破烂扇子。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时候,她看到西格莉德动了。
她迈开脚步,脚上那双极细的高跟鞋,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的声响。她缓缓地,走到了混乱的中心,走到了卡洛琳的面前。
狼群似乎对她的靠近有所忌惮,攻击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西格莉德蹲下身,伸出那只戴着黑丝长手套的、纤尘不染的手,轻轻拨开卡洛琳被冷汗和鲜血粘在额前的银色发丝。
“疼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一句程序化的确认。
卡洛琳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天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死气。
“一定很疼吧?” 西格莉德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干净的轨迹。“别急,就快结束了。”
痛觉已经变得麻木而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顺着腹部的伤口,随着那些被拖拽出来的内脏,一点点地流逝。身体越来越冷,视野中的光亮也越来越暗淡,像一只即将燃尽的蜡烛。
西格莉德站起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优雅地后退了两步,站回到不会被溅起的血液弄脏的安全距离,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挪出一个更好的观赏位置。她的这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信号。
刚刚有所收敛的狼群,再次躁动起来。
咬住卡洛琳右臂的那只狼,开始用前爪按住她的肩膀,同时用牙齿撕扯着连接她手臂与躯干的关节。卡洛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肩胛骨被犬齿摩擦时发出的“咯吱”声,那是骨骼在呻吟。韧带和肌腱被一根根地咬断、扯裂,每一次撕扯,都伴随着一阵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剧痛。
她的身体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无法动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被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残忍的方式,从身体上剥离。那件灰色的军装袖子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正随着狼头的甩动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终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她的整条右臂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断裂的创口处,血管像被拔出的树根一样暴露在空气中,鲜血如泉涌。那只狼叼着她的断臂,退到一旁,像享用战利品一样开始贪婪地啃食。撕咬骨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卡洛琳的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她偏过头,视野里是自己空荡荡的右肩,以及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液体。
这是……我的手?
她的意识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了,只有一种冰冷的、被分割的麻木。
拖拽着她肠子的那只狼还在继续。粉白色的、滑腻的脏器被拉出的更多,在血泊中蜿蜒。狼咬着其中一端,不断后退,锋利的牙齿将肠壁磨破,里面的消化物和血液混合着流淌出来,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卡洛琳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沙砾,灼烧着她的肺部。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但吸入的氧气却越来越少。失血导致的缺氧让她的四肢末端开始出现针刺般的麻痹感。
她的身体正在死去,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坏。
她的目光越过狼群的脊背,最后一次落在了西格莉德身上。
那个女人依旧站在那里,抬起一只手,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正在漫不经心地欣赏自己那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修长的指节。她的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卡洛琳的视线开始模糊,西格莉德的身影在她的视野里分裂成好几个重影。她看到那双踩在血泊中的、纤细的黑色高跟鞋,鞋底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像血泊中盛开的花。
那只从一开始就咬住她左腿的狼,此刻已经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压制。
它松开口,用舌头舔舐了一下伤口处翻卷的皮肉和涌出的鲜血,然后再次下口。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血肉模糊的大腿内侧。锋利的犬齿撕开黑色的裤袜和皮肤,像撕开一层脆弱的包装纸。大块的肌肉被它用蛮力撕扯下来,混合着破碎的丝袜纤维和脂肪,被它贪婪地吞咽下去。卡洛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腿上的重量在一点点地减轻,能听到犬齿刮擦骨头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那只狼似乎吃得尽兴了,它放弃了那条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腿,抬起头,布满血污的嘴巴凑近了卡洛琳的脖颈。
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死亡的气息。
卡洛琳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但脊椎和肌肉早已不受控制。她只能感觉到狼湿热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她的脖颈,似乎是在寻找最佳的下口点。
然后,冰冷而锋利的牙齿,扣住了她的喉咙。
她没有尖叫,也无法尖叫。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气管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犬齿刺破皮肤,切断肌肉,然后是气管被咬穿时,空气从破口处嘶嘶漏出的声音。
肺部残存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绝望的“嗬嗬”声。
窒息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无法呼吸,血液倒灌进她的肺里,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溺水般的痛苦。她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但狼的动作没有停止。
它的目标是她的脊椎。
巨大的咬合力合拢,卡洛琳听到了自己颈椎骨被咬碎的、清脆的“咔嚓”声。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剧痛在一瞬间传遍全身,随即而来的是一片虚无。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疼痛、寒冷、窒息……一切都化为乌有。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来。
她似乎看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童年时庭院里的孔雀,姐姐为她整理礼服时温柔的微笑,父亲严厉但带着关切的眼神……这些画面像坏掉的胶片一样,一闪而过,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她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感觉到身体所有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那束一直因痛苦而痉挛蜷缩的孔雀尾羽,也无力地、缓缓地舒展开来。
银白色的羽毛,浸泡在血泊之中,那些蓝黑色的眼状斑纹,
**像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绝望的眼睛。**
……
地下室里恢复了安静。
三只狼停下了动作,蹲坐在那具残破的、不再动弹的身体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吼。
西格莉德缓缓走了过来。她的高跟鞋踩在粘稠的血液里,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卡洛琳的“尸体”旁,垂下眼眸,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那具身体残破不堪地躺在血泊中央,四肢以一种非自然的姿态扭曲着。灰色军装只剩下几缕湿透的布条,无力地贴在破碎的躯干上,露出其下被掏空的、深不见底的腹腔。肋骨的白色弧度清晰可见,那条被啃食过的左腿,森白的腿骨从血肉模糊的肌肉组织中刺出,断裂的黑色裤袜纤维像某种寄生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残余的皮肉上。而她的右肩处,则是一个空洞的、不断向外渗出深红色液体的创口。
银白色的尾羽被血液染成了斑驳的暗红,与地面上粘稠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泊融为一体。
“嗯,效果不错。”
西格莉德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她弯下腰,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无视污血,轻轻抓住卡洛琳头上那两只小巧的头翼。
她稍一用力,便将那颗头颅最后与身体相连的一点皮肉扯断,提了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混合着深红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垂落。那双曾经清澈如冰湖的天蓝色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变得灰白、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照明灯。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极致的痛苦与解脱前的错愕,在这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上凝固成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表情,像是某个被摔碎的、价值连城的陶瓷人偶。
西格莉德提着这颗头颅,缓步走到仍在录制的摄像机前。
她将头颅举到镜头前,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能清晰地照亮那张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以及那双空洞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天蓝色的瞳孔。
然后,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好了,委托完成。”
说完,她伸出另一只手,按下了摄像机的停止按钮。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
整个地下室,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
黑暗。
无尽的、纯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感觉。像沉在最深的海底,被绝对的寂静和压力包裹。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意识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没有附着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感觉”重新出现了。
不是痛。
而是一种……痒。
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细微而密集的痒意。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她的血管里、肌肉纤维的缝隙里、每一个细胞的表面爬行、啃噬、重建。
这股痒意越来越强烈,从麻木的感知边缘,逐渐汇聚成一股难以忍受的洪流。它迫使着她那缕几乎消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迫使着她重新去“感受”一个正在被重塑的身体。
接着,是温度。
冰冷的、仿佛来自冰川深处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传来。她的身体像一块被丢弃在雪地里的金属,冷得几乎要碎裂。
然后,光出现了。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濕漉漉的布,透过来的一点点模糊的暖色光晕。这光晕在她的眼皮下跳动,越来越清晰。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但身体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不听使唤。她只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一种柔软的、顺滑的触感。是丝绸。
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个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
是从紧贴着她耳边的某个地方传来。温热的,带着生命的律动。
她努力地、用尽全部力气,终于撑开了一点点眼皮的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放大的脸。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血红色的眼眸,此刻正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欣赏,或是冷漠,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疲惫、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深刻而真实的痛惜。
是西格莉德。
卡洛琳发现,自己正被她抱在怀里。
她的头枕在西格莉德的胸口,耳边听到的,就是对方的心跳声。她身上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触感柔软的丝质睡裙。她赤裸的双腿,甚至被西格莉德用她那条毛茸茸的、温暖的狐尾轻轻盖着。
地下室里那刺鼻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格莉德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冷冽植物的香气。
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被狼群撕碎的记忆,是那么的真实,那种骨肉分离的剧痛,那种濒死时的窒息感,此刻依然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但现在,她却完好无损地躺在这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右手完好地放在身侧,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她试着动了动,五根手指听话地蜷缩、张开。
左腿也还在,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痕。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抚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温暖,隔着薄薄的丝裙,她能感觉到自己平稳的呼吸。
一切完好如初。
仿佛那场地狱般的屠杀,从未发生过。
“……醒了?”
头顶传来西格莉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卡洛琳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还未完全褪去,在看到她清醒的瞬间,那抹痛惜变得更加明显,随即又被一层惯常的、温柔的笑意所覆盖。
“感觉怎么样?” 西格莉德问道,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探了探卡洛琳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卡洛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哑的气音。
她想问什么?
那都是假的吗?一场逼真的幻觉?
可为什么……那种痛,那么真实?
“先别说话。” 西格莉德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我刚刚修好你…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
修好。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卡洛琳混乱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来了。
西格莉德在动手前说过的话。
>**“我会把你修好的,像新的一样。”**
所以……不是幻觉。
**是真的。**
她真的被撕碎了,被开膛破肚,被扯断了脖子。然后,又被眼前这个女人,一点点地……拼了回来。
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一万倍。
卡洛琳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挣扎着,想要从西格莉德的怀抱里逃开,四肢却绵软无力,所有的动作都像是徒劳的扑腾。
“别怕,别怕……” 西格莉德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她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用脸颊轻轻蹭着卡洛琳冰冷的额头,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令人心悸的温柔。
“没事了,都过去了哦……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看,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她的声音,她的拥抱,她的体温……本应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
但对此刻的卡洛琳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牢笼。
是这个怀抱的主人,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为什么……” 卡洛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带着浓重的哭腔。“为什么要……救我……”
在她看来,被杀死,或许还是一种仁慈的解脱。
西格莉德沉默了片刻。
她抱着卡洛琳,缓缓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走回了那间她们之前待过的、温暖而华丽的卧室。她将卡洛琳轻轻地放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西格莉德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和怜悯,“你本来就不应该被卷进这种事情里。”
卡洛琳愣住了。
西格莉德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了卡洛琳冰凉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害怕会捏碎一件易碎品。
“齐默尔曼家那些肮脏的权力斗争,本就与你无关。你既不贪婪,也无野心,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完自己懒散的一生……不是吗?”
她抬起眼,血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一片平淡。
“可他们之中,有人却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恐惧,轻易地就决定牺牲你。他们把你推出来,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筹码,甚至有人想把你变成没有思想的机器零件。”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很讨厌这种事。”她摇了摇头,像在驱散什么不快的念头。“所以,从法律和契约的层面上,‘卡洛琳·齐默尔曼’已经死了。死亡证明完美无缺,没有人会再来找你了。”
她的拇指在卡洛琳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传递着一种带有安抚意味的温度。
“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类似于解脱的意味。“从齐默尔曼家的身份里,从那些斗争里……彻底自由了。你可以不用再当那个必须随时回去参加宴会的花瓶,也不用担心未来某天会被当成联姻的工具。那些都和你没关系了。”
“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卡洛琳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惧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罩住,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突然,她的目光被西格莉德随意扔在床脚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三根粗大的、带着金属搭扣的铁链。正是之前在地下室里,拴着那三只恶狼的锁链。
它们被随意地盘绕在一起,静静地躺在那里。
被撕咬的剧痛,骨骼断裂的脆响,内脏被拖拽的冰冷触感……所有被身体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猛烈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啊……”
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悲鸣从她的喉咙里溢出。她的身体猛地向后蜷缩,试图离床尾那片“恐怖”的景象更远一些。她的双腿在被子里胡乱地蹬踹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嗯?怎么了?”
西格莉德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三根锁链有什么问题。她顺着卡洛琳惊恐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哦,忘了收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弯腰捡起了那三根铁链。金属碰撞,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清脆的声响。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在卡洛琳的神经上。
她看着西格莉德,看着她单手拎着那三根沉重的、在她眼中与恶魔无异的铁链,缓步走向角落的储物柜。
昏黄的灯光下,西格莉德的身影与她手中拖曳的锁链,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西格莉德将锁链扔进柜子,随手关上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是平常的、温柔得无可挑剔的微笑,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收拾了一下屋子。
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了,没事了。” 她说,语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时间不早了,该吃早餐了。今天想吃点什么?燕麦粥,还是烤吐司配煎蛋?”
卡洛琳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美丽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她再也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质问,或是逃跑的念头。
卡洛琳停止了颤抖。
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空洞、失焦。
她张了张嘴,用一种梦呓般的、轻飘飘的声音回答道:
“……燕麦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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