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别墅很大，红木门厚重而冰冷，带着某种无声的威慑。
　　和莫子航分开后，平凡按响门铃，手心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因家庭电话残留的晦暗和即将面对陌生雇主的不安。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此刻被他刻意收敛着，像一层薄薄的、无形的茧裹住自己。
　　开门的却并非预料中的保姆或家长，而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厅的光线。
　　来人个子很高，目测超过一米九，穿着紧身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覆盖着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汗水沿着贲张的胸肌沟壑滑下，没入背心边缘，带着剧烈运动后蒸腾的热气。他脖子上随意搭着条白毛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明亮得像盛满了正午的阳光，直勾勾地落在平凡脸上。
　　“找谁？”
　　他声音清亮，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像夏日里冰镇气泡水涌出的第一声响。
　　“您好，”平凡被对方过于直接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错开视线，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是来给楚皓同学做家教的平凡。”
　　“哦！新来的老师啊！”男生恍然大悟，笑容更加灿烂，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我是楚天翔，楚皓他哥，我看你资料是交大的研究生？”
　　“嗯，汉语言文学的研一……”
　　“算学长啦！我也是交大的，我大一，搞田径的！”他热情地伸出手，动作带着运动员特有的利落。
　　平凡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虽然比自己小好几岁，但对方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握住他的力道十足，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晃了两下才松开。皮肤接触的瞬间，平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收敛的体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激活了，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比刚才明显了许多。
　　楚天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迷茫的探究，随即又被更亮的光彩覆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特别的味道，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奇异，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兴奋。
　　“老师你……”他凑近了一点，鼻翼翕动，眼神直白得近乎冒犯，“身上……挺好闻的阿？”
　　平凡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不像是香水啊？是体香？”
　　他疑惑一下垂下眼睫，声音尴尬了几分：“时间不早了，楚同学，带我去见楚皓吧。”
　　“啊？哦！好，好！”
　　楚天翔似乎才回过神，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明亮得晃眼的笑容，侧身引路。
　　“这边走！皓皓在书房呢！”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页和少年气息混合的味道。
　　楚皓，那个初三的清秀男孩，像一株尚未抽条的青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安静，坐在书桌对面。试课进行得波澜不惊。平凡讲解着文言虚词的用法，声音平稳清晰，楚皓听得认真，偶尔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表面一切如常，然而平凡的后颈却像被无形的针尖刺着，皮肤下的神经末梢高度戒备。
　　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紧紧黏在他的侧脸、脖颈、握着笔的手指，甚至随着他讲解时无意识挥动的手臂而移动。灼热，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好奇和……某种让平凡心跳失序的侵略性。
　　楚天翔根本没走。
　　他不知从哪儿拖了把沉重的橡木餐椅，就那么大喇喇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卡在书房狭窄的门框里。
　　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十足，即使坐着，也像一头盘踞在入口的年轻猎豹。一条包裹在运动裤里的长腿屈起，脚掌踩在椅子低矮的横档上，另一条腿肆意地伸展开。手肘支着膝盖，骨节分明的大手托着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眼睛，像淬了火的深色琥珀，毫不避讳地、一寸寸地扫描着平凡。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少年人无所畏惧的直白探究，有被某种奇异吸引力攫住后的困惑，还有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蓬勃燃烧的、纯粹的生理性兴致。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又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闯入他世界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猎物。
　　“哥？你堵门口干嘛。”
　　“别东张西望的，上你的课，我这是监督你。”
　　“哼~”
　　弟弟有心帮自己这位老师，可奈何他向来斗不赢这位大哥。
　　平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钉死在楚皓的习题册上。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对着一个无形的火炉，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更要命的是，随着他讲解时情绪的细微起伏，或者仅仅是因为被那道目光盯得心慌意乱，那股深藏于他肌肤之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奇异体香，似乎变得格外活跃。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幽微，而是持续地、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融进书房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每一次香气的浮动，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门口那尊“雕像”身上激起涟漪。
　　平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在攀升，变得更加滚烫、更加粘稠。
　　他甚至能捕捉到楚天翔喉结偶尔的滚动，以及那年轻身体在椅子上不易察觉的细微调整——一种被本能驱使，想要靠近又强行按捺住的躁动。
　　楚天翔的呼吸似乎也沉了几分，带着运动后尚未平息的余韵，混着年轻雄性荷尔蒙特有的、青草般蓬勃又略带侵略性的气息，隐隐飘散过来，与平凡的体香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缠、角力。平凡甚至能想象出，这气味对楚天翔而言，恐怕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诱惑与折磨的毒药。
　　老天爷，千算万算就怕出岔子所以做足准备，可谁能想到家教对象的哥哥是变态？
　　平凡也是服了。
　　终于，指针艰难地爬到了预定的位置。
　　平凡几乎是如释重负地合上教案，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对楚皓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课我们再继续。”楚皓乖巧地点头，然后就被楚天翔赶走了。
　　平凡收拾好东西，转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高大的身影依旧堵在门口，像一座无法绕开的山。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试图从旁边狭窄的缝隙挤出去。
　　然而，楚天翔动了。
　　他没有完全站直，只是微微侧身，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便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年轻生命力的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拥抱，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将平凡笼罩。距离太近了，平凡甚至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运动背心领口下贲张的胸肌线条。
　　“平老师。”
　　楚天翔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沙哑了许多，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平凡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渴望、一丝强装的镇定，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平凡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本能地想后退，但身后是书桌。
　　“……有事？”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防御意味。
　　楚天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前逼近了微小的一步，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更加浓郁。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师，”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你……讲得挺好。比我以前中学时那些老古板强多了。”他试图用闲聊开场，但语气生硬，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钉回平凡脸上，泄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平凡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
　　社恐如他，已经在脑补这位哥哥是不是要压补习费用，先来给他个下马威。
　　如果是真的，他高低得要反抗两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谢谢。楚皓基础不错，也很认真。”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地带。
　　楚天翔的喉结又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压迫感。
　　“老师，你……平时都喜欢什么？”
　　他突兀地问，目光紧紧追随着平凡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要从里面解读出密码。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陌生的水域，每一个问题都笨拙而直接。
　　？
　　这句话怎么这么像男生撩女生时找话题的语气。
　　平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那股体香似乎因紧张而更加浓郁。他感到一阵荒谬的自嘲：一个穷学生，一个挣扎在性向认同泥沼里的普通人，五官、身高都一般的他，有什么值得这个阳光耀眼、前途大好的富二代如此“关注”？
　　“看书，听音乐，很普通。”
　　他含糊地回答，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哦……”
　　楚天翔拖长了尾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平凡的脸，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他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涩的下唇，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张力。
　　“那……老师，你谈过恋爱吗？”问题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高傲，但眼底深处翻腾的紧张和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平凡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自卑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到底想干啥啊！他好像看到了中学时被别人暴露出轨后，那些同学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指尖冰凉。
　　“这……好像跟辅导楚皓没什么关系吧？”
　　平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用教师的身份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眼神却慌乱地避开了楚天翔灼热的注视。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审判台上。
　　楚天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似乎被平凡回避的态度刺伤了，又像是被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点燃了某种保护欲，或者说是占有欲。他猛地向前一步，彻底堵死了平凡任何可能的退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年轻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混合着平凡的体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暧昧漩涡。
　　“有关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强势，但仔细听，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确定和害怕。
　　“平老师，我……”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平凡，带着一种近乎孤狼般的执着和一丝恳求。
　　“我对你有感觉！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从你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平凡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
　　感觉？什么感觉？
　　对一个男人？
　　对他？
　　一见钟情？
　　这简直……荒谬绝伦！
　　是幻觉吗？
　　巨大的惊愕和一种隐秘的、从未有过的、几乎让他羞耻的受宠若惊感疯狂交织，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体内冲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英俊、充满野性力量的脸。
　　“不是……呃……我……”
　　楚天翔似乎被他的沉默和苍白吓到了，那强装的高傲和压迫感瞬间瓦解了大半，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慌乱和害怕。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平凡的手臂，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这很……不对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平凡剖白。
　　“我从没想过会对一个男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你身上的味道，你看楚皓的样子，你说话的声音……像着了魔一样！”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异常”的困惑和一种道德上的自我厌弃，这反而让他此刻的表白显得更加真实和具有冲击力。他不是冒进的莽夫，而是一个初次被禁忌欲望击中、在困惑与渴望中挣扎的年轻野兽。
　　“我……”
　　干嘛要和我说这些，我只是来兼职的阿！！
　　平凡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看着楚天翔眼中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热切和脆弱，那份强烈的肯定像一道光，短暂地刺破了长久笼罩他的、来自家庭和社会冰冷的阴霾。自卑、恐惧、孤独、压抑……还有那被强行压抑的、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在这一刻疯狂地翻涌上来。他想拒绝，想逃跑，想嘲笑这一切的不真实。
　　但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抓住它！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有一瞬！
　　鬼使神差地，在楚天翔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带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中，平凡听到自己干涩、飘忽、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响起：
　　“……我确实是gay，但这……不代表我……会和……你……谈恋爱，我和你不熟……”
　　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个秘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把自己推向了悬崖。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一个近乎偏执的坚持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最后的、脆弱的防御姿态：“……而且，我只做1，你这种……一看就是之后肏别人的吧……阿呵哈……。”
　　他说完，立刻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对方。他几乎能预见到那张阳光帅气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错愕、鄙夷，甚至是被冒犯的愤怒。他等着那声嗤笑，等着对方像避瘟疫一样退开。
　　然而，预想中的退缩没有发生。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楚天翔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
　　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纯粹的狂喜，像阴霾天空骤然射下的阳光，灿烂得几乎晃眼。他眼中的迷茫和挣扎瞬间被一种亮得惊人的光芒取代，那光芒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冲动。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带动了整个身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和承诺：
　　“1就1！凡老师，我愿意的！”
　　他的语气热烈而急切，仿佛生怕平凡反悔。
　　“我没被别人肏过，但……只要你……只要你答应我试试！我愿意被你肏！”
　　平凡彻底懵了。
　　“啊？……”
　　他看着楚天翔那双盛满了炽热星光、只剩下纯粹喜悦和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他预想的负面情绪，只有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如此直接而强烈的接纳和肯定。家庭的冰冷、被嘲笑同性恋的刺痛、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孤独感，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团突如其来的、滚烫的火焰短暂地、蛮横地烧开了一个缺口。
　　鬼使神差地，在楚天翔紧张而灼热的目光中，平凡听到自己那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响起：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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