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在做梦吧。
被缭乱的泡泡映满眼帘，被缭乱的泡泡簇拥着，被缭乱的泡泡推动，前进，走或者游着，就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飘浮感，彷佛永无止尽地飘荡在没有海流的深海里。
现在大概还是在做梦吧。
无论向着何处放眼望去都看不到自然的景色，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的绚烂世界，与任何景色都截然不同的绚烂世界，飘荡在这样的世界中，理所当然的会沉溺进去。
只是这片色彩太过鲜艳了，连同整个人都被暴露在强光之下，仅仅是保持冷静就已经耗费了大半的心力，连一点去触碰的意愿都生不起来。
不想知道那片泡泡之后的景色，就连被泡泡反射出自己的模样都会感到不适应，想要从这里逃离，只剩下这唯一的想法如此清晰。
想要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唯独这个想法如此清晰。
「请让我醒过来吧。」
朝着被泡泡填满的天空喊道，当我的声音完全消失时，我又从天空的那一侧听到了我的声音。虽然声音是一样的，但语调和措辞却都不一样，仿佛在天空的那边也有一个相同的我，也同样开始厌倦这场梦境了，请求我清醒过来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许多个我的声音。 
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听到我的声音，像是在对着山谷喊话一样，但是那又是不一样的。不止是声音的大小和实质与虚空的区别，每个声音的语调都不同，想要表达的情感都不同。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声音与声音重叠在一起，乱糟糟的混在一起，将我的脑袋也弄得一团糟。 
即使是这样，想要醒过来的愿望是相同的。 
也许是听到了其中某一个声音，或者梦也变得乱糟糟的了，我用力挥散面前的泡泡，光线便黯淡下去，又很快明亮起来了。 
明亮到刺伤双眼的，不再是挤满每个角落的纷乱泡泡，而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明媚阳光。
「初华！醒过来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要坐起来。我去叫医生。」
不熟悉的天花板，不熟悉的景色，万幸还有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与之一同映入我的眼帘的，真正看到身旁的人时，却又似乎不那么熟悉了。
「……小祥？海铃同学？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是医院。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似乎是长呼出一口气，恢复了平常的理智，小祥的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了。她握紧了我的手，体温依旧是比看起来要冷的，但也不全都是冷的，不只是脸颊，连带着她的笑容也似乎变得柔软了一些。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身体也还好，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回归到相比梦境更安宁的现实，切实感受到那一侧的温度，我不由得感到安心，只是那份安心来得太过容易，离去的也悄无声息。
「那下午sumimi的节目呢？真奈一个人糊弄过去了吗？」
「sumimi？」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连合拢嘴都忘记了，小祥微微倾斜着头，用我难以理解的目光注视着我。被用那种目光注视着，我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不会出什么事故了吧，真奈的话应该没问题……」
「sumimi已经解散很久了。」
 ————
「记忆丧失？！」
「精密检查的结果是没有异样。应该是因头部受到强烈的冲击而暂时的记忆障碍。」看过了我的反应，一边在纸上快速写着些什么，梳着深紫高马尾的医生头也不抬地宣判道，「患者的认知还是正常的，这已经是很乐观的情况了，严重的病例甚至会直接出现幼儿退行的症状。」
「已经很幸运了。」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这种时候反倒是我去安慰同伴才行。
「但是，为什么是三年前呢？」
比我还要早一步的，海铃同学直接替我发声问道。
「大概是那个时间点对病人来说很重要吧。这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案例。」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啊。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呢。」
真正触碰到不可思议的现实，又多了解这个世界一分，我不由得高兴起来，又立刻遭到了训斥。
「亏你还能笑得出来。」
「既然是这样的话就只能接受了吧。」
身体不觉得难受，于是内心也没有什么恐惧的感觉，就算是直面了大恐惧，即使是为了让担心我的人安下心来，我也必须表现得乐观一些才行。
更何况，比起那种事，还有更加重要的，现在就想要知道的事才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记忆还能找回来吗？」
「是有恢复记忆的病例的。」
「……这样啊。」
也是存在无法恢复记忆的可能。从医生含糊的话语中读出了这样的含义。
「我觉得我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的，我有这样的感觉。」
「你可以多去接触你熟悉的事物，理论上来说是有助于恢复的。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仪器检查没有大碍，不代表你的身体就完全不存在风险了。」
「知道了，麻烦您了。」
医生抬起头来，用有些空洞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然而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向着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听到房门合拢的声音，我终于有时间来问那些更迫切的问题了。
「小祥，我有一件事现在就想知道。」
「我也不知道。sumimi的事，你也没有和我说过。」
被总是有些冰冷的手握住，得到了无法令人满意的答案，面对这般无可奈何的现实，除了妥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明知道沉默下去的话会让小祥感到愧疚，想要去刻意掩饰失落，即使对我而言也十分困难。
打断宁静的，是饮料盒吸干时的别扭声音。
「想要知道那种事就只能去问本人了吧。你有真奈的联系方式吧？」
「我的手机上找不到……有一个人应该会知道的。」
 
 
「诶？想和真奈见面吗？」
掩盖在那副灿烂笑容背后，日菜前辈用玩味的目光注视着我。她的目光像是冰锥，或者冰刺一类的东西，直接刺穿了我所看到的景色，不由分说地与我共享着我的思维，我不禁有些慌乱起来。
「是这样的。」
我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全盘托出之后，日菜前辈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她不再看向我的方向，而是望向窗外的夜色，似乎是没有觉得很有趣之类的，只是嘴角却翘地愈发高了。
「居然发生了这么噜的事……如果我也失忆了姐姐会不会来照顾我？肯定会的吧？我也想来一次诶，是怎么做到的？」
「请不要打趣我了……您相信了吗？」
「这种事一看就明白了，听到你说话就知道了，」那双黄金瞳将整片夜空都一齐映入眼底，只是从单一的角度去窥视，就连她所注视的景色都没法辨认，「『现在的初华』完全不好玩，比在sumimi的时候差远了。」
「是这样啊……」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似乎比我想的还要更麻烦一些。
似乎是察觉了我的不安，日菜前辈倾斜着望向我，用吸管搅动杯中的冰块，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我当然会帮你的啦，你也是我可爱的后辈嘛。但是在那之前，你要知道一件事。」
「是什么样的事？」
「嗯，我来说可能不太好……但是，真奈之所以不辞而别，是因为你做了非常，非常，非常不应该去做的事。」
每说一句非常，那双黄金瞳就会变得深沉一些，连带着冰块撞击所发出的声响都变得深沉了一些。
「……是，什么事？」
面对我的追问，日菜前辈深深望了我一眼，那副猫科动物一般的眼眸，不管何时看到都不会令人感动舒服。
「具体的事就去问真奈吧。就在这里面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惶恐，日菜前辈主动退到后方，推着我向前走去。
「去吧去吧，别害羞了，总要见面的。」
「鸫前辈，卡仕达酱好了。」
被推搡着走过转角，还没站稳脚跟时，我就先一步地听到了真奈的声音。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我来处理巧克力吧。」
从转角处，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深棕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辫，比我印象中的还要长了不少。可那长发并没有削减她的活力，随着她干练的动作轻轻摆动着，跃动着，反而愈发靓丽起来。
她一边处理着手头的甜品，一边向着旁边的椎名同学解释着什么，丝毫没有拘束的感觉。
「真奈是不建议去用点心抹茶去做的，好的抹茶不会那么干燥的苦的。但是用好抹茶就要减少配比，三克就足够了，多的话味道太浓烈了……最后做出来大概是这种感觉吧。」这样说着，真奈回头向着另一个棕发少女喊道，「鸫前辈。」
「在这里。」
心有灵犀般的，咖啡厅的少女快速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小盒，也没有回过身来，顺手递到真奈手中，恰好展示在立希的视线之内。
「就是这样的。」
立希从真奈手中接过小盒，轻轻切下来一小块，用铁勺捧到光线中打量起来。抹茶的深绿与浅绿泾渭分明，青翠可人，即使远远看过去就令人食指大动了。
「怎么样？」
「香气很浓郁，而且几乎没有抹茶的苦味……酸奶？然后，上面这种是……」
「是柠檬汁。」像是遇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问题一般，真奈狡黠的笑了起来，「做成了小孩子也会喜欢的口味。」
立希短暂停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撇过头去，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谢谢。」
「道谢就不用了。比起那种事，围裙已经放在那边桌上了。」
「哈？」
那份装出来的矜持，只用一句话就被打破了。立希难以置信的回过头来，正对上她的则是满是理所当然的琥珀瞳。
「伊芙前辈今天是客人的身份，店里的人手完全不够啦。鸫前辈，二号烤箱。」
「现在就来。」
正如鸫前辈那温暖的棕黄服饰一般，应答的声音也格外温暖。
「所以说，麻烦把这边分装一下送出去吧，记得还要回来哦。」
听到这样的要求，立希同学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
「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吧。」
「我们不是同伴吗，以前在ring打工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所以拜托了。」
「……真亏您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鸫前辈可是真奈宝贵的朋友哦，请不要给她灌输这种奇怪的想法好吗。」
「真奈。」
当我发出声音时，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椎名同学的目光与平常一样，看不出太多的情感；鸫前辈则是有些好奇的扫过来，又快速回到手头的工作中。
而真奈，唯独是真奈，用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目光扫过我，又自然地停留在裱花袋上，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日菜前辈啊。」
发出这样的叹息之后，真奈也学着鸫前辈的模样，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椎名同学，这些就拜托你了。鸫前辈，巧克力按计划来就好。」
「了解。」
「你们之间处理吧。」
丢下这样一句话，椎名同学擦过我的身体离开了。接替她的，则是头也不抬地继续填充着泡芙的真奈。
「这位客人，您是对今天的甜点不满意呢，还是对做甜点的人不满意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样的话就请回吧。」
冷漠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我还没说出口的话语。
「厨房之外的事就别带进厨房了。鸫前辈，真是抱歉，把私事带到这边来了。」
比起对我说的话的冷淡，即使是用着同样的语调，对我是不包含其他感情的，对那边却是毕恭毕敬。
难以理解的委屈感充斥了我的脑海，将想要说出口的话语与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搅成一团，话到嘴边也分辨不清了。
「真奈，请听我说……」
「我这边完成了，鸫前辈。」
真奈放下裱花袋，转而将泡芙平摊在巧克力用的滤网上。似乎是刚才没有起到好效果的原因，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平淡，甚至是有些寒冷起来。
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鸫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最后也只是收回视线，却又是收不回的，时不时又飘到了我与真奈之间。
「啊，我正在做……」
「我知道我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但是……」
「巧克力还没好吗——不，我没有向前辈发火的意思，非常抱歉。」
「啊，对不起……」
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在偷听中，被戳破的鸫前辈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面对那样的前辈，真奈却没有丝毫不满，依旧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灿烂笑。
「是我的错才是，把私事带到了这种地方——我现在就来处理。」
直面向我的真奈，面无表情地持续了十余秒的真奈，毫无征兆地突然露出了一个非常璀璨的笑容。
「糟透了，真奈完全没有想对小初说的话诶。」
从那阳光般的温暖声音中所吐出的，是冻雨似的拒人千里的话语。
「……诶？」
「对了，鸫前辈，我不是说不会做巧克力吗。」
真奈倚靠在料理台上，不再看向我，反而将身子侧到一旁，对着其他人露出了笑容。
「全部都是拜这个人所赐哦。」
虽然是笑着，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
虽然不温暖，却也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是与日菜前辈截然相反的，看到了令人扫兴的事的笑容。
「这个人，毁掉了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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