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就在这里，
在你眼睛中央





文 / 清水写手Creed丶杰





“你能尝出这个的味道吗？”

摆在红狼菲斯面前的，是一块金黄色芝士草莓蛋糕，它在渐晚的阳光下，闪动着令人食欲大增的色泽，显露滑嫩可口的美感。

菲斯伸出手。肘关节难免发出令人不悦的机械零件运载交互声音。就连他现在叉一块蛋糕放进嘴巴，菲斯都在艰难控制着面部薄薄的塑料皮肤，不要让脸在咀嚼食物的时候裂开。

他吃了。

红狼菲斯的回答是：“……我吃不出味道。”

对面的人叹了一口气。然后故作坚强地，再换了一款蛋糕。这一次是奶油苏打布朗尼蛋糕，它的口感相较酥脆，轻松又甜美的口感也许会唤起菲斯这家伙的一点点知觉。

红狼菲斯再度吃下肚去。肚子里就响了一阵咕呱的声音，然后像是棉花落地，听不到回响。

红狼菲斯回答了：“……布柯，算了吧，我已经，回不去原来的样子了。”

唉。

鲨鱼兽人布柯有些泄气地，他双臂交叠搭在扶杆上，躬着身体，望着远在天边的夕阳。他喜欢灰暗的云层透着金红色的光，光芒遮住山峦。他喜欢这充满甜味的空气，能缓解自己的疲劳。甜蜜的感觉在这暖色的空间里浮动，进入他的鲨鱼鳃部，他享受着这个过程。

红狼兽人望着他这位朋友。他知道，布柯是因为自己而气馁，而自己却帮不上任何的忙。自己的身体全然金属制成，甚至毛发都是一根一根被人制造后嵌进毛孔里的，面对逐渐因气压影响而变得微弱的海风，他只能感受到空气里水汽在消弭。身上的塑料肌肤能感知到湿度变化，仅此而已。

布柯说：“我一直很喜欢看夕阳。既不热也不冷，暖暖的。”

鲨鱼兽人放松着四肢，尾巴在身后灵动地摇摆，他假装自己是个小猫咪，在落日照耀的屋檐上伸懒腰。布柯的骨骼像是从来没有那么舒爽过那样，十分慵懒，全身耷拉在栏杆上。

菲斯看着暖风穿过布柯的衣襟，鲨鱼的颈脖和锁骨都是流线型的，他的肌体永远都存在着鱼类的湿滑和温润。就像他说的那样，喜欢“暖暖的”。

这种暖的感觉已经和菲斯没有任何关联了。

菲斯自己触摸了一下的脸颊。他的脸皮可以轻松的裂开，暴露出里面的机械和尸骨重组的肌肉组织，这让他想起自己死前无力的哭喊。

那种“暖暖的”是怎样的？自己会像是遗忘蛋糕的味道和口感一样，忘记什么是温暖吗？

“嘿。”

菲斯从沉思里抬起头来。原来是布柯在叫他。

布柯说：“你怎么又一声不吭了？你又变回死气沉沉、没有认知的机器人的话，我会很苦恼的哦。”

红狼菲斯愣怔了一下。他走近栏杆，学着布柯那样，眺望远处只剩下暗红一片的夕阳，尝试闻着风里的味道。然而没有什么用。菲斯说：“果然，让我找回生前被改造之前的感觉，还是太难了。”

“嗯？”

“我已经找不到正常人应该有的感觉了。曾经的一切事物都在远离我。我尝不到味道，我感受不到冷暖，我确实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机器。就连你说的‘暖暖的’是什么感觉，我都不知道了……”

菲斯不会哭泣，他没有泪腺。红狼玩偶的眼角旁的皮肤只能松垮地颤抖，嘴角咧开，他只被赋予了笑的功能，于是乎现在他的“笑容”格外狰狞，也格外气馁。

菲斯继续说：“一直以来，我只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待在你的身边。就这样一个很普通的小小愿望啊……也已经实现不了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

秋天的夜晚很浸凉，他们的沉默让空气变得更凉。

对不起。

菲斯垂着脑袋，他捂住自己的脸。他的眼眶是玻璃制品，现在像是易碎的珠子：“我……我太歇斯底里了。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很可怕，特别是这种情况，但是，说真的……布柯，你还是别管我了，我知道我这副死人的模样回应不了你的任何期待。你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夜风渐渐涌上来，它吹散棕榈的枝叶。鲨鱼兽人叹息着，仿佛是他的哀叹让这阵风变得呼啸，卷起二人的衣角。布柯并不怕冷，眼神里充满了专属于布柯本人特色的坚定。布柯说：“我很清楚，这对于你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唔……”

“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些对你很关键的时刻，要是我在的话，事情会不会就没那么糟了。唉。”

“不……”

“我已经决定过帮助你找到你失去的那些感觉。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们关系可不一般，我加上你的话一定能战胜这些的。”

“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

“有必要的。”

布柯说完后，他走了几步。他张开了怀抱，抱住了红狼的身体。

“……”

“你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轻飘飘的啊，‘玩偶红狼菲斯’，嘿嘿。”布柯双手揽着这家伙的肩膀，手臂触到菲斯的后背。

“我……”

“怎么样？”布柯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布柯，菲斯能感受到这个活生生的人，他不顾自己体温的感受，紧紧抱着冰冷的自己，在这个拥抱当中，布柯释放自己身体的热量，让自己几乎全是铁皮的身体，沾染了他身上的温度。

“这是你要的‘暖暖的’感觉。菲斯，感受到了吗？”

“……”

菲斯睁着眼睛。

他看清了空气里的尘埃，看到了布柯身上那软软的鳍和倔强的脊骨。夜风安静下来了，那夜凉如水的风穿透不了这个鲨鱼兽人的肌体。菲斯被保护在这个巨大的拥抱里。

菲斯感受到了些什么。

菲斯喉咙有那么一瞬间颤动。就像是找到普通人时自己那种内心的哽咽和失措。

他抬头。夕阳褪去，夜空布满星星。秋天过了一半，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菲斯望着圆月，圆月被承载在他玻璃眼珠上，扩散着柔和的光。

“我爱你。”

布柯说。

“……”他恍惚了一阵，他的内部驱动装置像是被什么狠狠触动，并开始无意识地执行命令。菲斯双臂也缓缓伸出去。他尝试去主动揽住这个大体型家伙的身体，同样也紧紧抱着。

他看到了尘埃在发光，月光让一切都变得亮堂。布柯的鲨鱼肌体也变得白皙，自己也因此也被洗礼得洁白。

菲斯感受到了救赎。长远的未来，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就像月亮，它一直在天上，它哪里也没有去。

“我……也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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