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边吃边聊，虽然尽是些便利店的东西，但我们还是聊了很久。我们把小时候的事情都翻了出来，一件接着一件，真奇怪，过了这么久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她却都记得，搞不明白她是怎么记得那么清楚的。

她问我现在总是喝这么多酒吗？她说她记得我明明以前很讨厌酒的味道，我撑着脑袋望着桌上的啤酒罐，半天竟然想不出一句回答的话，于是我笑着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这样说着，又打开了一罐啤酒。很奇怪，我从前讨厌喝酒吗？脑子里仿佛有个人在低声笑着，我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半罐啤酒，然后握着罐子，“咔”一下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会醉的，少喝一些吧。”她担忧地看着我，说道。

“这罐喝完，我就不喝啦。”我答道。其实我并没有醉，因为每个周五我都会喝上三倍于今天的量，然后晕乎乎地脱光衣服在床上睡上一整天。我好早以前，刚上班的时候只喝三罐，也就是半打的半打，到后来竟然要喝上一整打啤酒才会停下，我这是怎么了，我真的讨厌过喝酒吗？眼前女孩的表情好像带着些愁容，对啊，今天有人要来家里留宿，我绝不能喝那么多了。

“我家里人也老是喝醉，有点……吓人。”她说着，抱起膝盖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盯着我手上的半罐啤酒发呆。

我怔怔地望着她，“家里人”这个词让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些事。

“你家里人……是你爸爸吗？”我想了想，问道。

“不，”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下，视线望向了别处，“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难讲清楚。”

“抱歉啊，我不太记得了，当我没问吧。”

“没事。”

她抱着膝盖，表情变得失落了起来，什么也没说。我别过脸去，又喝了一口啤酒。夜深了，十一点多，我并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对学生来说是算早还是算晚，比这个更要命的是一会儿睡觉该怎么办。我住的地方只有一张床，没有沙发也没有第二套被褥，这是突然的借宿，我自然是不介意让小光睡我的床，我只是担心床上的烟味会不会让她讨厌。

“那，小光，一会儿的话，你睡我的床吧，可能有些烟味，明天我再整理一下空房间，把被褥什么的买回来。”我一口气说道，我避开了她的目光，这种事情让我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来。

“我们不睡一起吗？”小光开口问道。

“睡一起的话太挤了。”我避开她话语中带着奇怪形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你睡哪里？”小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我出去睡一晚。”我答道，“周围应该有可以住的地方。”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她小声问道，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局促不安。

“不，没那回事，你不要放心上。”我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出去住？这是你家，如果真的添麻烦的话……”她有些激动，声音颤抖着，而后又小声地如同自言自语般，沉默了下来，无言地望着地板，不再说话。

“没那回事，你不要那样想。”我摇了摇头，看着她，说道，“只是我担心你会介意。”

“怎么会，是我忽然开口要住你这里的，你要是因为我出去住的话，我会很愧疚的，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赶我走呢。”小光抬起头，望着我说道。

“那就，我睡地板，你睡床上，这样可以吗？”我想了想，提议道。

“……是因为林哥你有女朋友吗？”小光抿着嘴，小声地问着我，小心翼翼地猜测着。

“不，我没有女朋友。”我摇了摇头，望着小光说道，“而且，你为什么会想和我睡在一起？你这个年纪，应该也明白……一些东西吧。”

“我知道啊，我知道。”小光垂着脑袋，小声说着，“我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以我才奇怪，为什么你会那样，明明收留了我，却又什么都不做。

“是因为我不够漂亮，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比你小的女孩？还是因为你在担心我？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嘴巴不够牢的话，没关系的，我可以保证什么都不说出去，况且，这种事情说出去对我也没好处吧？”

小光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那副语气就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毫不在意。

我没有说话，大脑嗡嗡的，我很难把她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抱歉，说了很奇怪的话，让你觉得恶心了吗？”小光说着，笑了笑，而后继续说道，“请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如果你讨厌睡一起的话就让我睡地板吧？拜托拜托，明天早上我就走，好不好？”

她双手合十，望着我，说道。

“……你明天就走，去哪里？”我问道。

“回家啊，还能去哪里。”她理所当然地说着，“一般来说是回家吧……”

“那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没问题吧。”我掏出手机。

“不要。”她伸手挡住了我的手机屏幕。

“请别那样，你明明之前说了不会给我家里打电话的。”

她苦笑着，恳求着我，手挡在了我的手机屏幕前，那副手指纤细小巧，胳膊却在颤抖。我没有抬头，望着尚未解锁的屏幕，屏幕亮着光，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你不知道成年人就是靠谎言让世界运作的吗？”我熄灭了手机屏幕，抬头望着她，说道。

她抿着嘴，看着我，没有接话。

“今天开始就住在我家里吧。”我开口，望着她，说道，“当然想走也可以，随便你。”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疑惑我为什么会忽然间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会赶你出去，也不会打电话给你家里，但是只有一点，你不可以再说那样的话了，明白吗？”

我望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为什么呢？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小光没有回答我，笑着看着窗外，然后转头看着我问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是啊，很重要，重要到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我点了点头，答道。

“我还可以住在你家里吗？你说话算话？”小光坐在我身旁，问道。

我点了点头，吃了口冷掉的炸鸡。

“我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然后赶我走呢。”小光伸手，也拿了一块炸鸡。

“上班太累，我没有力气发火了，”我摇了摇头，嚼着炸鸡，说道，“而且，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赶你走，我做不出那种事情来。”

冷掉的炸鸡有些发腻，我又喝了口啤酒。

“谢谢，”她说着，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见，“不过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我做吗？”

“你愿意偶尔扫扫地的话，那就更好了。”我想了想，“可以吗？”

“小时候你就老是骗我帮你打扫房间诶？怎么还这样？”她皱着眉头嚷道，而后笑着，小声说道，“不过，就这种小事的话，算不上什么。”

我点了点头，将罐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转头说道：

“好，那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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