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求你了……不要……」

赫蒂无力地跪在地上，四周身穿白袍的圣职人员，此时却像是送葬者一般，他们面无表情，仿佛雕塑。

「我们没有办法。抛下她吧。」

「她是我的骨肉啊！」

歇斯底里地嘶喊出声，依旧无法缓解赫蒂心中的悲愤。她不明白，为什么教团整日宣扬善良与正义，却拒绝接纳一个没有选择权的女婴？

「你被魔物接触，此生注定无法再生出健康的孩子，包括这一个。」主祭冷漠地看着赫蒂的眼睛，灰蓝与碧绿
的目光交接，空洞的麻木与绝望的悲哀交接，碰撞出的火花在无声中灼烧着赫蒂的内心。

「把她交给我们。我们会为她施行圣礼，至少让她安宁地被主神接去。

「沾染了魔物的污秽，她不能苟活于世。我们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夫人，请您谅解。」

「堕落之神才会谅解你们——！！」赫蒂紧闭双眼，唾骂随之出口，她疯狂地捶着地板，向那不知是敌是友的主神祈求，祈求自己的孩子能够回到自己身边。

「求你们…把她还给我吧……」
主祭怀中的婴儿受到了惊吓，放声大哭。主祭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块石头，眼神和表情依旧麻木，没有一丝变化。

「把她交给我们，我说过了，我们会为她施行圣礼，也会为她举行一场像样的葬礼。夫人，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您不能再要求我们什么。」

「是啊，我不能要求你们什么！我不能要求你们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我已经失去了丈夫！为什么还要把孩子从我怀里夺走！为什么！」

赫蒂仰天大喊，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她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肿。她好累，好渴，纵使已为人母，但那仍未断奶的女婴被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从自己怀中夺去。
而且再也还不回来了。

教堂外，清晨的阳光，它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幻化成七彩的颜色照进厅堂。

天刚蒙蒙亮，而赫蒂在这里泪流成河，早已哭了一夜。从昨夜开始，她一直在苦求，而直到清晨，依旧没有结果。

「教团的规定是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因为它是主神的意志，也是全人类的意志，」怀抱女婴的主祭朗声道，「只有遵循主神的意志行事，我们才能凌驾魔物之上，将世界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现在，将这位悲痛欲绝的夫人送出去。她实在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前来礼拜的人们也快要到了，我们不能拖太久。」

两名身着甲胄的护卫上前，架起赫蒂的双臂。

「住手！！住手——！！你们住手！！我的孩子——！！把她还给我！！」

赫蒂的哭喊声回荡在整座大厅中，愤怒之余，充满哀伤，绝望地颤抖着，撞击着大理石的墙壁，敲击着圣职者们的耳膜……

「……」
修士无言地看着主祭，主祭也回应着他的视线。

但修士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低下头，只是看着主祭怀中抱着的女婴。她已经哭累了，只余下虚弱的呼吸声。修士感到自己的脸部肌肉在颤抖，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最终，修士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主祭大人，她很饿，也很渴，您知道吗？」

主祭回过头来，冰蓝的眼睛凝视着修士。

「肉体的饥渴，毫无疑问比不上灵魂的饥渴。她即将堕落，圣礼马上开始准备，不能再耽搁一秒。马上叫牧师来，礼拜的教徒们快要到了。」

主祭的话音没有停顿、没有语调，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修士能够从中听到的只有麻木和冷酷，再无他。

「柯铎德，你听到了吗？」

主祭的声音冰冷得令修士浑身打起冷颤。

转身离去前，他又看了一眼主祭怀中的婴儿。那是他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小女孩，虽然裹在襁褓当中、双眼紧闭、看上去十分虚弱，但她那柔嫩白皙的皮肤和新长出的柔顺金发，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她长大后将会多么美丽动人。

但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落在主祭的手中，定然难逃过这一劫……

「带她去静思园祝福祈祷，随后给她施行洗礼。圣礼今晚进行，确保所有圣职人员在场。」主祭嘱咐着，将女婴递到他的怀中。

「可怜……」柯铎德修士喃喃着，带着一众静默修士，戴上白袍的兜帽，盖住脸庞，转身退下。
他们抱着婴儿，来到教堂的静思园，脚步声被松软的泥土吸收，只留下排布有致的脚印，看得出行走者是多么认真谨慎。

柯铎德修士凝望着静思园中的景象。正值暖春，今日却冷冽如同寒冬。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怀中虚弱的婴儿更加重了他的消极心绪。

柯铎德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起来，许久没有经历过的生理活动再次归来，带着体温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婴儿的脸颊上，她睁开了眼睛，柯铎德在那双海蓝的眸子中瞥见了一丝希望。但这丝希望，又勾起了柯铎德心里的伤痛。

修士们跪在园中祈祷。他们完全静默，没有一点声音。但柯铎德的内心却在竭力呼喊，他与被驱逐的赫蒂祈盼着同一件事——愿主神帮助无辜的孩子。他不相信教团，但他相信真正的主神。

他低下头去，怀中的孩子已经沉沉睡去。或许是太累了吧，婴儿比成人更容易感到疲劳。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孩子，」柯铎德修士柔声说，「但我希望，你能尽情地享受生命的美丽，这个世界或许光暗交加，但绝对值得你活在这里……」

……

夜晚来临得比修士想象得快。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带着这孩子逃出了城，主祭或许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但他已经不能回头……

「修士先生。」

「？！」

城郊，夜色中的少女身着黑斗篷，脸庞看不真切，他只能听得见少女说话的声音。

「想带她逃离教会吗？」

「……你是谁？」

「只是个吟游诗人而已。或者说是个乞丐。」

「你身上带着魔力，我不……」

「嘘。修士先生，您的善良，我早有所知。」

「你为什么……」

「教团充满了虚假，修士先生，您必须承认。」

少女的声音柔和，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她的声音像音乐那样动人，修士紧张的心情被她的声音安抚下来，仿佛自己又变回了婴儿，只想靠在母亲的怀里……

「这个世界很美好，又很残酷，修士先生，您并不单纯，您信仰的是和平，不是主神。」少女继续说着，虽然身处黑暗中，但柯铎德依旧感受得到，她犀利的目光正在审视他的内心。

「没人有罪，修士先生。」

「我要带着她离开……」

「不能把她还给她的母亲了，是吗？」

「她必须远离教团的眼睛。她的母亲已经被教团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那，修士先生，您带着她离开，教团就不会找到您了吗？」

「我……」

「您的宣誓仪式，等同于让主神在您的身体上布下了监视之术。」

「……」

「把孩子交给我吧。我会让她有自由的生活、美好的未来，我能给她一位平凡母亲给予不了的东西。」

「你到底……」

「我能听到马蹄声了。快点，修士先生。把孩子交给我吧。至少，为了您自己的安全。」

修士低下头去看着婴儿。她比白天时更加虚弱，而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自己也没有照顾她的能力。把她就这样交给这位神秘的少女，会不会比自己带着她更好呢……

那就像他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家庭，一个可爱的女儿，自己的血脉，自己的骨肉……

直到少女将婴儿从他怀中接过，柯铎德的怀抱再次变得空荡荡。

马蹄声渐近，看起来教会真的派人来追他了。呼喊声也愈发明晰，明晃晃的火光在树林间晃荡，柯铎德的额头不禁渗出冷汗。

「记住，您被魔女袭击了，并被试图带走，直到城郊才勉强脱身，孩子也被魔女抢走，」少女凑近修士，低语道，「您的勇气与良善令我钦佩无比。倘若萨巴斯再度找到您，我恳请您重新衡量一下自己的抉择，为自己争取一次新的生命。

「别了，修士先生。如果您要找我，请记住梦婷·爱洛的名字。」

少女的身影隐没在城郊的密林当中，她的斗篷遮蔽了她原本就娇小纤细的身形。柯铎德修士身着已经被尘土染成灰色的长袍，静静地看着她渐行渐远。

马蹄声终于传到了他的耳边，他浑身疲软地扑倒在地，嗅着青草带着微苦的清香，无可抑制地以泪洗面。
少女怀抱着婴儿，慢慢地走在密林的小径中。

「我的名字，叫梦婷·爱洛。那么从今以后，你就名叫露娜·梦婷，有史以来最好听的名字哦，我的小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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