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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僵持住了。

第一个小时，我们都没有动。

我的胳膊开始酸胀，但我不敢松懈。他的腕骨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那是力竭的前兆。我盯着他的眼睛，帽檐的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灰白的胡茬扎扎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上面滚落。他不看我。他的视线垂落在我们交握的双手上，仿佛在研究刀柄上刻着的花纹。

刀柄上什么也没有刻。

第二个小时，我们都没有动。

雨没有小下去，也没有更大。它就那么无穷无尽地、均匀地、几乎固执地落着——像某种惩罚，或者某种慈悲。我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衣服贴着皮肤，冷意从脊椎一点一点向内渗透。我想起少年时的冬天，我们在点心坊后面那条窄巷里等人，也是这样的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热乎乎的桂花糕递给我，我掰成两半，一人一半，那温度从掌心一直透到心里。

而他现在的掌心是冰的。

掌纹隔着湿透的布料硌着我的虎口，一道一道，像刻上去的。我忽然想：人的掌纹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握刀握出来的？

第三个小时，我没有动。而他后退了一小步。

那一小步几乎微不可察，但我感觉到了。他腕部的力量有一瞬间的松弛，脚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溅起一星泥水。

我笑了。嘴角在流血的口中扯开，咸味被带得更深。

“我会赢。”我说。

他静默不语。雨水顺着他的毡帽边缘急急地淌，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苍白的，起皮的，被雨泡得发皱。

“我比你年轻，”我继续说，“而你先发制人已过。你的力气用完了。”

他静默不语。有时候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我不杀你。”我说，“你从何而来，就从何而去吧。”

他依旧静默不语。但我感觉到他腕部的颤抖更剧烈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决定断了。

然后他弯下了腰。

先是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要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弧度越来越大，肩膀开始耸动，胸腔里发出一种粗粝的、撕裂般的声音。他在咳嗽。不住的咳嗽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从我掌中滑脱，两把刀咣当落地，身体继续朝下弯，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那咳嗽声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我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看着他佝偻在地上。雨水浇在他的后背上，灰白的夹克被浸成了深色，黏在嶙峋的肩胛骨上。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四把刀，还有那柄柳叶形的薄刃，统统攥在手里，朝崖壁走去。到了边缘，我张开手，刀一把接一把地坠下去。它们翻滚着，映出冷白的弧光，然后被雨雾吞没了，连落地的声响都听不见。

我转过身。老人已经不见了。

方才他蹲着的地方只剩下一摊被雨水冲刷得快要消失的水渍，还有一顶孤零零的黑色毡帽。

我站在雨里，盯着那顶帽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来的时候，并没有打伞。雨是从哪里来的？他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了。我弯腰捡起那顶毡帽，雨水从帽檐倾泻下来。我把它放在崖边的石头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母亲还在打扫，父亲的高脚木椅空着。到正厅，看见父亲坐在东边的门槛上，背对着我，面朝那片雨雾蒙蒙的院落。他的肩膀也在微微耸动，却不见他咳嗽。他只是在抽烟。

我在他身后的门槛上坐下来。我们父子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木槛，隔着几十年的时光。

“刚才有个老人，”我说，“拿刀要杀我。我把他赶走了。”

父亲没有回头。烟雾从他肩头飘过来，一丝一丝的。

他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你弟弟说，他看见了——”

我闭上眼。雨水的气味灌满了鼻腔，混着湿木头，湿泥土，灰烬的潮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鼓动着。

“他说他看见了你在阁楼里，”父亲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跟那个点心坊的小孩……”

他没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你果然走了那条路。”他说。

我坐在门槛上，背靠着父亲的背。那背是温暖的，隔着潮湿的衣衫，甚至能感觉到肋骨一张一合的起伏。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孩提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甚至排练过无数次可能的回答，可当它真的来了，我却无法应对。

母亲在正厅的尽头停下了打扫。她站在那里，握着扫帚，垂着头，像一尊落满了灰的塑像。我等着她回头。一秒，两秒，三秒。她没有。扫帚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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