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蝴蝶
听到此话，凯特小姐只是耸了耸肩，“随你怎样说，妖女，圣灵已经庇护了我，祂的许诺是规则运行的根基，哪怕世界毁灭我也会安然无恙。”她嘴里哼着歌，对着走廊里一件作为摆设的甲胄整理好头发，再旁若无人地迈着淑女优雅而轻盈的步伐，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现在还有些时间，足够我向您讲明白一些事。”玛丽帕兹想了想，“至少您这次也是清醒明了地死去的……过来吧，艾丽，内莉，还有加托，如果各位还乐意聆听一名将死之人的唠叨的话。因为我爱你们，所以要将关乎时间的真相告知于你们，即使真相的存在转瞬即逝。”没有人转身离开，余下的众人纷纷凑到玛丽帕兹身边，聆听她讲述那些比梦更荒唐的故事。
……

“我简直难以置信。”罗德意犹未尽地喃喃自语，他方才边听边啧啧称奇，更是时不时地因为自己在其他“时间”里的表现而满脸羞红。“还是感觉亲耳听到的真相都太不真切，简直比数分更超乎我的理解……”

“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年轻人。”罗德的耳畔响起来耗子的声音，“总之神的旨意很明确，你要回家了。”

“……”窗外的颜色由沙暴的灰黄转为漆黑，罗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漆黑从墙壁和窗缝里渗进来，如氟酸般侵蚀着建筑，迫切地感觉自己必须得趁着自己还存在时说点什么，“汤姆，如果之后有机会你要跟我走吗？我会在共和国给你搭好窝，每天给你坚果吃，并且保证不告诉别人我有只会说话的耗子。”

“不，我没法跟你离开，年轻人。”汤姆趴在罗德的肩头，抬起后脚给自己的耳朵搔痒，“我们是游魂，无法离开生前所待的地方，只有像凯瑟琳那样跟圣灵缔结过契约的人才有机会，她的愿望如今无法在柯林斯实现，所以只能远走他乡……我想起来我是怎样死去的，好在被圣灵吞噬肉体上没有丝毫的痛苦，像坠入了无知无觉的安眠……但或许是玛丽帕兹认为她的梦里应该有我的一席之地，所以我的灵魂有了新使命——是偷吃坚果和奶酪，还有给你讲故事的使命。”

“原来如此，谢谢，我非常感谢你……还有艾丽和内莉，你们两位也给了我不少照顾，尽管中间有过龃龉，但那都是神甫害的……哦对了，感谢你们两位为我们准备的餐点，很好吃。”两名女仆向他鞠躬行礼，“我们只是尽身为猎犬的职责，但愿您能得到属于自己救赎之道。”

“您两位之后还有什么打算呢？”尽管知道答案，罗德还是禁不住询问。

“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脚下的路是死的，是我们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追随我们永远的主人，除此以外再无打算了。”

“那，玛丽帕兹夫人，你又该怎样获得自由呢？”罗德望着玛丽帕兹，她此时此刻正神色轻松地坐在扶手椅上，挠着加托的下颌，这只老猫将脑袋搁在她的膝头，满足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随后，她又抚摸起凑过来的两名女仆的头顶和耳朵，拈起她们乌黑油亮的头发梳理。“你的心意我领了，罗德先生，你的心依旧如以往那般炙热，但勿要做徒劳的打算。”她摇了摇头，“我说过，我的愿望是再见到亚沙，但现在看来它大概无法实现……我在所有轮回里都见不到他，无论谁人死去或者发疯，哪怕是我将整个地上地下都翻个底朝天，他都不会出现。或许是圣灵彻底将屋主的幽灵藏起来，使他成了永远无法揭开的谜。”

“但我想您的另一个小愿望应该实现了，说明你我在无数次轮回的努力还是有些回报的。”看着玛丽帕兹停下手里的活计，露出了迷惑的表情，罗德挺直了腰杆，郑重地道出结论。“凶杀案和后来提阿马特伯爵的死是多方面的因素所致，很难完全归因到一人身上，因此我想那个谋杀亲王的凶手应当就是约亚。”

“但他在之前的所有轮回里都从未承认过，我们也没有证据。”玛丽帕兹摇了摇头，“罗德先生，你我都知晓方才的真凶推断只是你在危机里的急中生智，你并未真正听到约亚坦白过。”

“但既然圣灵所言非虚，谋害提阿马特伯爵的凶手就在宾客中间，神甫和凯瑟琳的罪已经明晰，难以将罪责归于其中一人，所以我想，圣灵的意思应当是……所有宾客都参与了其中一环，亚萨利•提阿马特死于众人阴差阳错的共谋。若是为约亚在其中安插位置，一个因自己的单恋与自我欺骗的骑士精神而杀害亲王的角色，就再合适不过了。”

“算了，没必要再纠结这些，我现在懒得思考约亚做过什么，他又从未活到过我恢复记忆的时刻……我不想再做无意义的争斗，哪怕是针对个死人。”玛丽帕兹兴致缺缺地低垂着头。

也罢，反正这一切都是虚幻般的泡沫之梦，罗德想，玛丽帕兹这般回答不算出乎意料，毕竟她可是连自己还活着的死对头都能轻易放下的人，当然，她所言的的确为事实，毕竟没有人会真正记住答案，罪孽仇怨也因为反复遗忘而失去了意义，比世界崩解后遗留的死寂漆黑更虚无，人若是只被圈禁在滚轮的老鼠还好，光滑无沟壑的前脑不足以思考世界，只需被食物和交配的本能满足，但一个被困在无尽幻梦与循环里的绝望囚徒，凭借机遇与理性在发觉真相时会面临怎样巨大的虚妄感与绝望，罗德认为自己也体验过其中一二分。

但是……玛丽帕兹夫人，你迫切地期望我脱离圣灵，倘若有朝一日你成功了，你无望世界里的唯一的变数就会因此消失，你是在清楚代价的前提下做出的吗？应该是的，获得先前轮回里记忆的你足够体悟到所有欢笑与哀哭，窥见过我们最最丑恶不堪的侧面，被人杀死又杀死别人，或许还会将这古老的魔窟畅快地付之一炬，又靠着双手顽强地一点点挖掘出幻梦的根与根须的延伸方向，因此掌握了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主动权，你可以在讲述中隐瞒，让我无止境地留在你的梦中直至到希望彻底破灭……若是轮回再多一些，你恐怕会不可避免地在这些冰冷的石头与满是蛀洞的木料间滑向疯癫，并非是我怀疑你的意志，而是任谁都有承受的极限，那些尚未疯癫的人，安然行走在阳光下的人只是幸运地未曾遇到过属于他们的折磨。这是你精神逐渐魂支离破碎、缓慢地走向灵魂消亡的死路的途中，迫切想完成的临终遗愿吗？……

若是你跟我出生在一个国度，又有点儿运气的话，你一定会是个受人尊敬的人，在学校里取得全科优秀的成绩，一个像是会在证券交易所或者大学里穿着正装工作的人，不过你或许更喜欢自由，拒绝了循规蹈矩的生活，只身前往海边的小城，那里有瓷器般洁净的沙滩和浪花，风里再无凄厉的呼号与怒喝，只有永恒的浪潮声与海鸥悠长的鸣叫，每逢多云的天气，海水就和你的眼眸一样的颜色……跟那些老套又令人泪眼朦胧的浪漫故事里的主角一样，你会在那里开个旅店，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不，你肯定不会最初就选择这条路，在归于平静安稳前，你会将最不平庸的日子过一遍，也许是做作家、艺术家，也许拿出样让世界为之惊讶的东西，也许在街头或议会里发表演讲，走到穷苦的工人和母亲们中间，握住她们的手。说不定，你真的能彻底颠覆世界，无论是柯林斯还是柯林斯之外的。

“……”罗德身边的那堵墙已经被侵蚀干净，任凭怎样向里高喊也听不到回应，他不得不跟着玛丽帕兹一行人转移到了客厅，这里的地板还算完好，但死亡密不透风的帷幕依旧在缓慢地收紧，让所有人都几乎透不过气。“我们互相握住彼此的手吧，这样或许能得到些许抚慰。”玛丽帕兹招呼道，她握住了加托和艾丽的手，罗德握住了内莉跟艾丽的手，他的手指被猎犬攥得有些痛，掌心里有些烫，又忽然迸出来个怪念头——若是凯特小姐现在过来，要求加入他们的圆圈会是什么情景，但他很快意识到，她定是不屑于这样做的。

“如果只是站着或坐着等候消亡，也未免太过无聊了。”他们在死一样的沉默里面面相觑时，玛丽帕兹开口说，“虽然消亡无法避免，但我们可以假设它是我们的朋友，一名偶然路过后前来拜访的朋友，它的面庞藏在宽檐帽的神秘阴影下，披着颜色比黑夜更深邃的长袍，手里拿着支风笛……吹奏着无声的序曲。”

“就让我们跳舞吧，为它祝贺，向不可抗拒、不可挽回的命运阐述我们的态度，过去的不会被记住，未来的也不会，但我们依旧跳舞。”众人开始手拉着手转着圈，随意又互不打扰地地哼唱歌谣，罗德唱的是自己曾听过的流行乐，内莉和艾丽随着步伐的节奏发出“沃——沃沃，沃——”的动静，加托闭着眼睛和嘴巴，从鼻孔里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哼哼，汤姆鼠在围成圆圈的人的手臂上跑来跑去，不时地用谁人的袖口或者衣带荡秋千，玛丽帕兹唱的则是一首略显粗俗的乡间小调，她的腰身扭动若狂风里的枯枝，脑袋在肩头晃来晃去，红头发散在面前遮住了眼睛，手臂将身边的两人如铃铛般晃来晃去，双脚更是跳的格外兴奋，她踩着从合唱里提炼出的有序节拍，没有任何旁人或者神的命令可以让它停下。

“哦，谢天谢地，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她的话音刚落，世界就陷入了黑暗。

（正文就此完结，为方便理解结局，建议结合【连载其十一】的TE结局同时观看）

之后还有修文环节和番外填坑，总之感谢各位读者，你们的收藏和点赞是我最大的动力）

（最后求一下评论吧，谢谢谢谢，如果有任何的意见、想法、疑问，还有对未来故事的期待，欢迎在评论区提出或者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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