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她手指在我头发里。

不是拘束。没有拽。没有拉。只是梳。指尖从发际线滑到后脑。再滑回来。慢。在数头发。我睁眼。她的脸在上方。逆着天花板荧光灯管。两根。冷白光。从她脑后灌下来。轮廓亮了一圈边。中间暗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嘴角弧度是弯的。眼角弧线也是。

"早。"

她声音干。一晚上没喝水。

我抬起左手。手腕上没有东西。昨晚她没有锁。手臂自由。手指碰到床单。棉。皱的。体温把床单捂热了。她蹲在床边。手还放在我头发里。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很低频。镇流器声音。冷白光打在她手背上。指甲干净。没有涂东西。指甲边缘修得整齐。混凝土墙在身后。灰的。粗糙。没有粉刷。水泥表面留着木板的纹路。竖的。一排一排。

"今天。"

我说。声音比我预计更哑。喉咙干。咽了两次。口水不够。第二次吞咽时咽喉壁蹭到了食道黏膜。胃酸反流残存灼烧感还在。昨晚排泄物残留味从咽喉深处被翻上来。苦。胆汁混着消化液微酸。

"今天。"

她重复。手从我头发里抽出来。站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蜷了一下。然后习惯。地下室没有窗。荧光灯管是唯一光。两根。并排。钉在天花板水泥梁上。灯管冷白光把影子压成硬边。她影子从墙根折上去。瘦长。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衣皱的。衣领歪向左边。锁骨露出一半。

"准备好了吗。"

不是问句。升调只抬了半个音。陈述句语调。和上次说"真空床测试通过"一样。我点头。脖子在床单上擦了一下。布纹摩擦后颈皮肤。

"先洗澡。"

她站起来。往地下室另一个方向走。角落有一个简易淋浴间。铁架。塑料帘。我跟在后面。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能分辨水泥颗粒感。细沙粒嵌在水泥表面。硌在脚底。

热水。她站在旁边。她没有脱。就站在塑料帘外面。递沐浴露。递毛巾。没有说话。水冲在背上。热从皮肤渗进肌肉。肩胛骨之间肌肉松了。脖颈肌肉松了。腹部还紧着。胃里在抽。空胃。胃酸在胃底晃。没有可以消化东西。只有昨晚陈晚。已经被胃液分解了。她一部分在我身体里。变成了氨基酸。进入了血液循环。进了我细胞。

水关了。她递毛巾。我擦干。她转身。走出淋浴间。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印湿的。五个脚趾印。前掌。后跟。水印在灰色水泥上。深了几秒。然后蒸发。

真空床在地下室中央。

不是昨天那个框架。这个更大。双人尺寸。金属边框加厚了。横梁上多了两根加固肋。纵向。从床头到床脚。乳胶膜颜色比标准版更深。烟灰色。三倍厚度乳胶从侧面看是一层薄橡胶垫。边缘有拉链齿痕。气密拉链。从内部拉那种。拉链扣在床头侧。两个。一个在她那一侧。一个在我这一侧。

真空泵在墙边。新的。比上次那台大一倍。通气管从泵出口分出两支。一支走向左边管接口。一支走向右边。管路上串着一个透明过滤罐。罐体上有陈晚字。马克笔。黑。写的是"吸"。另一个罐上写着"呼"。蠕动泵在真空泵旁边。更小长方形。硅胶管从蠕动泵转子穿过。软管接口上分别贴着标签。手写的。陈晚字。横平竖直。A入。A出。B入。B出。

A=陈晚。B=苏远。

鼻饲管营养液袋挂在框架旁边架子上。两袋。透明。液体淡黄。一袋贴A。一袋贴B。每袋下面连着一根细管。从架子上垂下来。管口有注接头。荧光灯管冷白光穿过营养液袋。液体里气泡被照亮。几个微小。贴在袋壁上。不动。

陈晚站在框架旁边。手放在金属边框上。她睡衣已经脱了。身体在冷白光里。锁骨。胸骨。肋骨。小腹。大腿。阴茎半勃。皮肤在荧光灯下是淡小麦色。她头发还湿着。水滴从发尾落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然后溢出来。沿着胸骨往下流。绕过肚脐。消失在腹股沟。

"先躺进去。"

她掀开上层乳胶膜。掀到框架另一侧。框架内部。下层乳胶膜铺在金属托板上。托板有弧度。贴合脊柱。她用手指沿着托板中线划了一下。从枕骨位置到底椎位置。

我走过去。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从脚底升上来。膝盖有点软。胃里那团胃酸还在晃。在腹腔里荡。我站在框架旁边。左脚踩在金属框上。凉从脚底升上来。框金属是铝的。轻。冰凉。表面有细密磨砂纹理。我跨进去。转身。躺下。背贴在下层乳胶膜上。

乳胶膜初始触感是凉的。比室温低几度。乳胶导热慢。在空气中放了整晚。贴着背皮肤。肩胛骨凸起先接触到膜。然后是脊柱沟。然后是骶骨。臀部重量陷进弧度。托板弧度正好。脊柱被托住了。颈部弧度也正好。枕骨贴在膜上。头微后仰。如果闭上眼睛这是一张床。一张刚好贴合我身体床。

但陈晚还在旁边。她在调管道。我听到硅胶管和金属接口对撞轻响。咔。咔。咔。每一声都轻。但在这个安静地下室里每一声都在报数。混凝土墙把声音弹回来。短促回声。没有窗。声音没有地方散。叠在原来响声上。咔变成了咔咔。

然后她跨进来。

她脚踩在金属框上。铝架轻微震了一下。传导到我背下面。然后她躺下来。侧身。面对着我。她左手臂穿过我腋下。从背后绕过来。手掌贴在我后背上。手心热。手指张开。中指贴在我脊柱右侧。无名指在脊柱沟里。小指在左侧。拇指在肩胛骨下角。她右手穿过我脖子下方空隙。托住我后脑。手指插进我还湿着头发。

我脸埋在她锁骨位置。锁骨。皮肤。她体温。沐浴露残留香。微甜。还有乳胶橡胶味。新乳胶味重。从底层膜渗透过来。从框架四周空气里压过来。地下室空气本身也有味。水泥碱味。微潮。混凝土地面吸了地下水汽。在阴冷中散出湿冷气味。她锁骨骨感。突出那一条硬质在皮肤下面。我嘴唇离她锁骨窝只有几厘米。锁骨窝里还有一滴水。没干。从浴室出来路上留下。积在骨窝凹处。在荧光灯下反着微光。

她手掌在我背上收紧了一点。固定。

"管子还没接。先躺好。"

她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因为我脸在她锁骨下面。她下巴悬在我头顶上方。说话时胸腔震动通过锁骨传到我额头上。闷。但每个音节都清楚。地下室没有窗。声音没有出路。她嗓音在混凝土墙之间轻微混响。

她稍微抬起上半身。搂着我背的左手还在。托我后脑的右手抽出来。我的头落在下层乳胶膜上。她那只手伸向框架旁边。拿了肛塞。我听到她手指捏住硅胶微黏声。硅胶表面有润滑涂层。医用润滑。无味。透明。她把手收回来。在我背后操作。我看不到她手。只能感到她手臂在动。手臂肌肉贴着我肩膀收缩。放松。收缩。

然后她手指碰到我肛门。

手指。食指。润滑剂涂在指腹上。凉。指腹在那里打圈。顺时针。三圈。那里环状肌肉在润滑剂下放松了一点。她手指推进来。一节。指腹在直肠内壁滑了一下。退出去。然后肛塞尖端贴上来。

硅胶。凉。比体温低材料贴在黏膜上。那里在接触瞬间收紧。反射。不能控制。然后她推。慢。肛塞锥形尖端撑开那里。那里在拉伸。肌肉纤维被撑成椭圆。然后最宽部位通过了。那里在肛塞颈部凹槽里弹回。闭合。肛塞留在体内。直肠内壁包住硅胶圆柱。异物感。钝满胀。直肠在告诉大脑。有东西在里面。

她手指离开。然后她伸手去拿第二根肛塞。给自己。她动作很快。肛塞入体时她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呼吸顿了一下。吸。停。呼。然后是第三下呼吸时恢复了平稳。

然后她拿鼻饲管。我那根。管子从营养液袋下面垂过来。她手指捏着管口末端注射接头。管子末端碰到我鼻孔。冷。塑料。管壁薄。从鼻孔推进来。鼻前庭。鼻中隔。管子在鼻咽部碰到黏膜。痒。咳嗽反射。我喉咙里发了一个闷声。她停了。等了两秒。然后继续推。管子滑过咽喉。食道那里被管子撑开。异物下行感。管子在食道里往下走。摩擦黏膜。食道蠕动试图把管子往外推。推不动。管子继续往下。通过气管分叉高度。通过主动脉弓高度。进入胃。胃壁被管口碰到时收缩了一下。

她用胶带把管子固定在脸颊上。医用胶带。白。透气。贴在我右颊。两条。一条斜。一条横。手指在胶带上按了三下。压实。

然后是她鼻饲管。她给自己插。快。管子进去时候她咬了一下牙。太阳穴位置肌肉鼓了一下。然后恢复。胶带贴在她左颊。同样两条。斜加横。

面罩。两个。透明塑料。口鼻覆盖型。边缘是软硅胶垫。密封用。她先给我戴。面罩扣在口鼻上。硅胶垫贴在鼻梁两侧。贴在鼻翼旁边。贴在嘴角外侧。贴在下巴凹处。头带从脑后绕过。弹力绳。她从枕骨下方拉过来。扣在面罩两侧卡扣上。咔。弹力收紧。面罩压在脸上。硅胶垫被压扁了半毫米。密封成型。我呼吸在面罩里回响。嘶。呼。嘶。每一次吸气面罩透明塑料内凹了一隙。呼气时凸回来。吸。凹。呼。凸。节奏和我呼吸同步。

她给自己戴面罩。咔。她呼吸声也进入了她自己面罩。两个人呼吸声在不同面罩里。不同节奏。她比我慢。她每次呼吸比我长。我吸了三次时候她只吸了两次。

然后她接管路。

呼吸循环管路。她拿起两条软管。一条标着"吸"。另一端接在过滤罐出口。过滤罐进口连着什么。我知道。图纸上画了。她从背后把软管引过来。推入我面罩上进气阀。咔。接口锁死。然后是呼气管。从面罩呼气阀接出来。走向她直肠导管出口。途经蠕动泵和另一个过滤罐。最后汇入她面罩进气阀。闭环。

排泄循环管路。肛塞两条软管从我们各自直肠导管接口引出。她出端连蠕动泵进端。蠕动泵出口连过滤装置。过滤装置出口连我鼻饲管。我出端走另一条通道。连蠕动泵。连过滤。连她鼻饲管。硅胶管在两人之间编织。四条管。进气管。呼气管。排泄进管。排泄出管。从她身体进我身体。从我身体出她身体。

蠕动泵启动了。低沉嗡嗡声。转子在转。硅胶管被转子挤压。蠕动。一挤一松。一挤一松。频率大概每秒钟半圈。我直肠里感到一股温和负压。肛塞内管在抽。感觉不明显。蠕动泵节奏。一点。一点。肛塞内软管在以毫升级别转移肠内容物。几毫升。微量肠液。被泵抽走。沿着硅胶管经过过滤罐。经过蠕动泵。进入她鼻饲管。进入她胃。

同时。她直肠导管也在往我鼻饲管里泵。几毫升。她肠液。微量。经过过滤。进入我胃。胃壁接收到液体。没有味道。鼻饲管绕过口腔。绕过舌面。绕过所有味蕾。胃直接知道有东西进来了。不饿。但饱胀感在上升。胃壁在伸展。容量被占用了。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

黑。巴掌大。上面三个按钮。绿色。红色。黑色。她先用拇指按了绿色。蠕动泵旁边真空泵没有启动。先启动是一个更小气泵。供气泵。嘶。气流声。空气从外部进气口被泵吸入。地下室空气。水泥碱味。微潮。通过过滤罐。通过软管。进入她直肠导管。空气在她直肠深处被释放。气泡在肠液里冒了一下。被吸收了湿度和气味。然后带着她肠道气味。微腥。微酸。温热。从直肠出端被第二个泵抽出来。经过过滤罐。滤掉了可能微粒。气味分子都在。氨。硫化氢。粪臭素。吲哚。肠道细菌代谢挥发性脂肪酸。这些分子太小。过滤罐滤网留不住。它们穿过过滤罐。沿着软管。进入我面罩进气阀。

我吸入第一口气。

陈晚肠道。温。比室温高。比我体温低一点。湿度高。水蒸气在面罩里形成微雾。透明塑料上蒙了一层薄白。然后在下一次吸气时散开。气味。先是乳胶。橡胶味。面罩本身味。然后是新的。陈晚肠道味。一种人体味。汗味。皮肤在被子里的味。体液味。微腥。微酸。有微量硫。很轻。远没有排泄物浓度。只是肠道菌群正常代谢痕量气体。呼吸质量正常。进气量正常。每一口吸气都带着她肠道。每一次呼气都把我呼出气送回她直肠。经过她肠道。再回到我面罩。

一个呼吸。她身体。我呼吸。她肠道。我面罩。循环。

她伸手拉上气密拉链。从内部。拉链从床头侧滑到床尾。齿痕咬合。气密密封条被压在齿痕之间。封死了。然后她躺回来。手臂重新穿过我腋下。手掌贴回我背。

她手指按了绿色按钮旁边黑色键。真空泵启动了。

渐进。泵在慢速运转。嗡。嗡。嗡。每一声嗡之间间隔半秒。泵活塞在往后拉。空气从乳胶膜下方被逐层抽走。上层乳胶膜开始动了。从四边开始。拉链边缘膜先贴到托板上。密封。然后膜体从边缘往中间收紧。烟灰色乳胶。一层液体般。从四周往中间流。

脚踝。膜贴在脚踝上。裹住了踝骨凸起。裹住了跟腱。裹住了脚背。脚踝被压进下层膜里。上层和下层之间已经没有空气间隙了。两层乳胶夹住了脚踝。两层厚橡胶手。包住了。压住了。然后是小腿。膜沿着胫骨往上。贴住了小腿肚。腿肚弧度在乳胶下被压扁。肌肉轮廓可见。但不能再动了。脚趾。膜贴到脚趾。把脚趾压在一起。拇趾压着食趾。食趾压着中趾。五个脚趾被乳胶裹成一束。我试图分开它们。神经信号从大脑发到脚趾。到了。信号到了。脚趾伸肌在收缩。肌腱在拉动。乳胶膜压制力远超伸肌拉力。脚趾纹丝不动。膜震了一下。肌肉收缩能量被乳胶吸收了。

膝盖。膜贴住膝盖。膝盖骨圆形凸起在乳胶下清晰可见。膝盖不能弯了。被固定在微屈角度。腿部包裹感是均匀。没有绳索那种勒感。没有皮带那种锐利边界。整个小腿整个表面同时被压住。压力分布均匀。每平方厘米几百克压力。包裹。被捏住。被一个不会松手捏住。

大腿。膜贴着大腿肌肉。贴着大腿内侧。贴着大腿根部。腹股沟。膜压在腹股沟上。阴囊被膜压在耻骨下方。阴茎半勃。被膜压向腹部。龟头在乳胶下面贴着腹壁。阴茎海绵体在膜下被限制。不能再膨胀。压力把血液从海绵窦里挤走了一点。阴茎软了。

腹部。膜贴在腹部。腹部肌肉轮廓在乳胶下面还能看到。呼吸时腹部起伏被膜压住了。腹式呼吸不能再进行。胸腔在吸气时被迫代偿。每次吸气都是一场对抗。腹部肌肉对抗腹部乳胶。肋骨间肌肉对抗胸部乳胶。

胸部。膜压在胸骨上。压在肋骨上。压在胸肌上。乳头在膜下面被压扁。乳头触感只剩下压力。没有摩擦。没有滑动。只有持续均匀压迫。胸廓在吸气时扩张。乳胶被顶起来一点。一两毫米。呼气时缩回去。膜也跟着弹回去。呼。吸。呼。膜在胸口上做微幅震动。振幅很小。频率和我呼吸同步。

手臂。膜压在前臂。压在肘关节。压在上臂。压在肩膀。手臂本来就已经在身体两侧。被裹在身体和乳胶之间。现在膜把它们压在一起。手臂和躯干被压缩成一个整体。没有间隙。手指。手指在膜下面。乳胶把并拢手指压在一起。指尖压在掌心上。指甲嵌进掌心皮肤。压出浅浅印。我试图动手指。肌腱在收缩。手指在乳胶下试图张开。张不开。连一毫米都张不开。乳胶把手指压死在掌心。动不了。肌肉在膜下面抽搐了一下。然后停了。

颈部。膜贴着颈前部。贴着喉结。贴着气管。贴着颈动脉。喉结上方皮肤被压住。吞咽动作不能做了。喉结不能上下移动。颈动脉搏动在膜下面能感到。突。突。贴在膜上。膜把脉动传到了整个颈前部。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微弱震动。在喉结位置最明显。

面部。膜在往下压。先贴住额头。贴在眼睑上。眼睑被压闭。能看到光。荧光灯管冷白光透过乳胶。变成柔和灰白。眼睑毛细血管在压力下被挤扁了一点。视野是灰白。然后贴着鼻梁。贴着鼻翼。鼻孔被压扁了。鼻腔空间被从外部挤压。鼻孔直径缩小了大概一半。鼻呼吸仍然可能。面罩里面有空气。阻力增加了。每一次吸气鼻腔在对抗乳胶外部压力。鼻腔壁被往里吸。两个力在打架。吸气时鼻腔壁被负压往里拉。乳胶在外面往里压。鼻腔通道在变窄。气流通过狭窄通道时发出哨音。嘶。

然后是嘴唇。膜贴在嘴唇上。贴在牙槽上。嘴唇被压向牙齿。上门齿在乳胶下顶出一个弧度。下门齿也顶出一个弧度。两排牙齿之间有一条缝。乳胶嵌进去了。被吸进了牙缝里。橡胶味。乳胶橡胶味充满口腔。面罩里空气带着陈晚肠道气味。微腥。微酸。温度降了一点。气泵在持续供气。乳胶橡胶味更直接。因为乳胶就在嘴唇上。在舌头上方。我从面罩里吸进来每一口气都要先穿过贴在嘴唇上乳胶。橡胶味。肠道味。两种味道混合。

她手臂还在我背上。

乳胶膜把她手臂压在我背上。她手指在脊柱位置。膜把她手指压进我皮肤。压深了。她指腹。她指纹。她掌纹。都被乳胶印在我背上。她锁骨在我脸前面。乳胶把她锁骨贴在我嘴唇上。我嘴唇隔着乳胶贴着她锁骨窝。吻不到皮肤。吻到是橡胶。下面是她的骨头。硬。锁骨。我能用嘴唇感到骨头形状。穿过乳胶。穿过汗水。她体温还在。乳胶很薄。三层加厚但仍然是乳胶。导热。她体温从锁骨透过乳胶传到我嘴唇上。

真空泵还在转。更慢了。里面空气几乎抽干了。只剩下几毫升残余。膜已经不再收紧。它已经完全贴在两个人身上。完全。没有空气。没有间隙。两个人身体被同一层乳胶压在一起。面对面。侧身。她手臂穿过我腋下搂着我。我脸埋在她锁骨。这是我姿势。这个姿势被乳胶固定了。永久。

我试了动。脑子里发出一道指令。动左手。信号沿神经下传。到了颈髓。到了臂丛。到了手臂神经。到了手指。肌纤维收到了信号。肌肉在收缩。能量在消耗。手指一根都动不了。乳胶把这些微弱肌肉收缩全部吞掉了。肌肉在膜下面痉挛。抽搐。膜外纹丝不动。

心跳。在膜下面。突。突。我的。突。突。她的。两个心跳。不同频率。我心率比她快。在这个封装里我能感到她。她胸骨压在我额头上。心脏在胸骨后面。每一次收缩都通过胸骨传到我额头。低沉震动。她心律。稳。每分钟大概六十下。我的。每分钟大概一百一十下。

她手指在我背上动了一下。

刻意。她食指抬起来了。在乳胶下面。抬起了大概半毫米。在被压死状态下抬起了半毫米。然后放下来。指腹压回我脊柱。这是她能做唯一动作。也是我们之间最后主动接触。

然后她按了遥控器上最后一个键。红色。泵转速固定了。进气量锁定。她预设曲线已经开始运行。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三十六小时。四十八小时。终点零。我不能改了。她也不能改了。红色键按下去之后程序不可逆转。

安静。

真空泵转慢了。声音小了。嗯。持续。低频。比心跳还低频率。蠕动泵还在响。更轻。答。答。答。转子每挤一次就发出一声微弱碰撞。两个泵。两个身体。两个心跳。两个呼吸。两条管路。四根管。在乳胶里面。在乳胶外面。在混凝土墙之间。在地下室。在郊外。在所有世界之外。

我在面罩里吸了一口气。她肠道。微酸。微腥。温。湿。比第一次更浓了。我嗅觉在适应。同一种浓度待久了，鼻子自己重新找路。现在我能分辨出更多东西。氨。吲哚。乙酸。丁酸。每一个分子都有了名字。她今天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她肠道里在发生什么。这些分子在告诉我。不需要她说话。她身体在直接往我鼻腔里灌。私密。没有别人能闻到。只有我。

她也吸了一口气。我肠道。她面罩里现在是我。我消化物。我菌群。我代谢产物。她也在读我。两个人肠道在用气体交换对话。一种不需要语言亲密。连接在硅胶管上两个人在交换对方最私密身体内部状态。皮肤之外是乳胶。乳胶之外是管。管之外是泵。泵之外是过滤罐。过滤罐之外是对方身体。管之外是水泥墙。水泥之外是泥土。泥土之上是没有人知道郊野。

陈晚面罩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闷。隔了两层乳胶和一层透明塑料。但我听清楚了。气流。她吐了两个字。呼吸气流推动声带振动。振动穿过她面罩壁。穿过她面罩内空气。穿过我脸颊旁边乳胶。穿过我自己面罩壁。到达我耳蜗。衰减了好多。两个字。每个字元音都清晰。

"别。"

"怕。"

她手指在我背上收了一下。收。五个手指聚拢了半毫米。然后又放开。然后她不再动了。她呼吸在我头顶上。平稳。深长。腹式呼吸已经不可能了。乳胶压着腹部。她也在用胸式呼吸。每次吸气胸廓在乳胶下扩张。每次扩张都把我额头顶起来一点。很微。一两毫米位移。然后呼气时我额头跟着沉回去。

蠕动泵在继续。答。答。答。我胃里又进了一点液体。她肠液。经过过滤。经过泵。经过鼻饲管。进入胃。胃在扩张。胃壁在告诉大脑饱了。嘴是空。舌面上只有乳胶橡胶味。没有食物质感。没有味道。胃饱胀和口腔空虚之间有一道裂痕。身体在困惑。在重新学什么叫吃饱。营养液在进。排泄物在出。出和进在床外管路里交汇。在过滤罐里碰撞。在蠕动泵转子里混合。

我直肠里。肛塞在。硅胶。持续存在。就是存在。直肠内壁已经接受到它了。接受意思是那里不再一遍遍收紧试图把它推出去。那里松了。放弃了。接受了这个异物会成为永久填充。直肠内壁适应了圆柱轮廓。硅胶体温和体温同步了。不再有温差。它就是温暖。和身体内部温暖一样。温。一样温。

我闭眼。然后睁开。闭眼和睁眼是同一个画面。额头贴着她锁骨。鼻梁埋在她锁骨窝。嘴唇隔着乳胶贴在她胸骨柄。闭眼是灰白。荧光灯管透过乳胶和眼睑光。睁眼是烟灰。乳胶颜色。同一片灰色膜。在鼻尖前面不到一厘米。我眨了眼睛。睫毛刮在乳胶上。阻力大。睫毛被压弯。然后弹直。刮在膜上。膜没动。睫毛上汗液在膜内侧留下了一道极细湿痕。干了。几秒后湿痕就干了。膜是密封。汗液在膜内蒸发不掉。它只是从睫毛转移到了膜表面。然后被困在膜和皮肤之间。出不去。我汗。她汗。汗在乳胶内侧积累。一层薄薄。皮肤温被汗困住。开始闷热。

她手指又动了一下。还是食指。抬起半毫米。放下。在确认。我在。她在。我们都还在。都还被封在这个烟灰色里面。管嗡嗡声。泵嗡嗡声。两个心跳。两个呼吸。她更快了。还是我更快了。分不清了。胸口震动叠加在一起。她心跳通过锁骨。我心跳通过胸壁。在乳胶传导下两列波相遇。在某一个位置形成驻波。那个位置乳胶在以极微小幅度振动。看不见。能感到。就在我嘴唇上方。她锁骨窝位置。乳胶在以心跳频率震动。

吸气。陈晚肠道。微酸。硫分子。氨分子。丁酸盐。还有别的。肠道内壁黏膜代谢产物。腺体分泌肠液。细菌发酵产物。一粒一粒挥发性分子。飘进鼻腔。飘进鼻咽。飘进气管。飘进肺。气体交换。二氧化碳出去。她分子进来。穿过肺里。进入血液。进入全身。她一部分。气体态。溶在了我血液里。运到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浸在陈晚肠道空气里。

呼出去气。我二氧化碳。我代谢废物。丙酮。乙醇。从我肺里呼出去。进入她直肠导管。她肠道。她肠黏膜在吸收我呼出气体。然后从她面罩再次进入我面罩。循环。闭环。两个人共享同一份空气。同一个肺。同一个肠道。心脏是各自。血液已经分不清了。营养是同一袋。排泄是同一个过滤罐。摄入。吸收。排出。重新摄入。重新吸收。重新排出。物质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没有新物质进入。没有废弃物排出。完美循环。

时间不在了。荧光灯管还亮着。冷白光。恒定。不带温度光。从天花板混凝土梁上打下来。打在两具被封在烟灰色乳胶里身体上。但光颜色开始不纯了。不是日光那样变黄变橙。而是我感知在变。光压在乳胶外面。在烟灰色层之外。时间在光里。光就是时间。冷白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带了点暖。可能是汗液在膜内侧散射。可能是我视网膜在缺氧早期出现色觉漂移。也可能是外面荧光灯管老化了。镇流器在低频嗡鸣中改变了色温。我能感觉到只是光不太一样了。然后光没了。

灯灭了。

没有预警。没有人碰开关。可能是定时器。可能是陈晚预设。可能是遥控器上那个红色按钮连带功能。真空泵转慢之后到了某个预设小时。灯灭了。地下室里没有窗。没有街灯漏进来。没有任何外部光源。荧光灯管最后余光消失了。灯管里荧光粉暗下去。暗到彻底黑。

黑。全黑。绝对黑。没有视觉。只有触觉。听觉。味觉。嗅觉。心跳。呼吸。

泵在黑暗中继续。答。答。答。嗯。嗡。进气量还没降。第一档在十二小时后。黑暗里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更久。没有光。没有钟。没有参照。只有心跳。数心跳。一百二十下。一百二十一下。一百二十二下。数到九百多时候乱了。忘了数到哪。重新数。又乱了。放弃了。

然后我感到她手。在背上。她开始画圈。食指。在我脊柱上。慢。一圈。两圈。三圈。每圈大概三秒。圈和圈之间没有停顿。圈位置不变。在胸椎第五节位置。脊柱最中间。她画了大概三十圈。停了。然后是掌心在我背上压了一下。五秒。松开。她只是让我知道。她醒着。我也醒着。我们还在。在这片黑暗里。在这层膜下面。在这个没有窗地下室里。在地面之下混凝土中。锁在一起。

我张开嘴。面罩里。嘴唇被乳胶压着。张开只能开一条缝。牙缝。舌头在牙齿后面。舌面贴着上颚。然后我动了舌头。舌尖碰了一下乳胶。橡胶。温。橡胶味。然后我闭上了嘴。不需要说话。她手指收到这个信息了。背上。她掌心又按了一下。四秒。比上次短一秒。信息在。我在。我们在。

黑暗。泵。呼吸。心跳。循环。时间。然后是光。荧光灯管亮了。没有预兆。冷白光从天花板上重新灌下来。穿过乳胶膜。穿过眼睑。变成灰白。灯管启动时闪烁。一次。两次。然后稳定。镇流器嗡声重新加入背景。光在乳胶膜上。在烟灰色表面散射。一层柔。我眼睛在膜下面睁着。看到了光。光线之外是她锁骨。模糊皮肤轮廓。被乳胶压在下面。两厘米外。皮肤纹理被膜压平了。毛孔。细小血管。在膜下面。

她手指停了。然后食指再次抬起来。半毫米。放下。

新一天。灯亮等于天亮。在地下室。没有真正天亮。只有荧光灯管重新启动。可能是一个预设周期。可能是十二小时。可能她设了计时器。在某个地方。走完了第一圈。光重新淹没了我们。循环继续。泵继续。呼吸继续。心脏继续。

第一档还没到。空气还是满。进气量还是百分百。身体在知道。身体在等待。身体在感受乳胶膜内侧温度在上升。汗液在积累。两个人体温在把乳胶烤热。开始是凉。后来是温。现在接近体温。汗液困在皮肤和乳胶之间。不能蒸发。不能流动。积在每一个凹处。锁骨窝。胸骨沟。腹股沟。膝窝。一层薄汗。微滑。滑动不了。乳胶压得太紧了。汗液只是在那里。作为一层液态夹层。把皮肤和乳胶更紧密贴合在一起。连微调都不可能了。

我胃。饱。肠液和营养液在胃里。十二指肠也在工作。消化在继续。排泄在继续。蠕动泵在转移。所有东西都在循环。所有循环都在继续。我和陈晚。陈晚和我。两个人在烟灰色乳胶膜下面。在地下室。在混凝土墙之间。在荧光灯管冷白光下。等待第一档。等待进气量下降。等待呼吸变得更费力。等待终点。

第一档还没来。现在。这一刻。还在百分百。

她在我耳边。面罩对着面罩。她吐了一个字。闷。隔了塑料。隔了乳胶。隔了汗。清楚了。

"在。"

我回了一个字。

"在。"

我手指在乳胶下试着动了一下。动不了。不可能动。肌肉收缩信号到了。她感觉到了。她手掌在我背上。感觉到了脊柱旁边那块肌肉微弱抽动。她手指回了一下。食指。抬起半毫米。放下。

在。

我们都还在。真空床封住了我们。泵在转。循环在跑。进气量在倒计时。倒计时还没开始。这一刻。我们只是被封在一起。面对面。心跳对心跳。肠道对肺。在同一个呼吸里。在同一个闭环里。在地下。在混凝土包裹里。在没有人会来郊外。在这间没有窗户地下室里。荧光灯管亮着。冷白光。恒定。照着两具被封在烟灰色里身体。

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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