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幽灵的我

　　秋季的第一天，我变成幽灵了。

　　回过神时，我正坐在栈桥的边缘，低头看着身下死亡一般安静的海，还有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现在是清晨，前方模糊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太阳。它尚未完全露出水平面，怪不得我周围还黑得可怕。身边呢？吉他箱大开着，附近散落着稿纸，大多都是废稿，还有昨天随手丢掉的玻璃瓶。太没收拾了。我站起身，想将纸张捡起来，但我碰不到它们，只是掀起了一阵风，将它们吹得更加零散。

　　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死了。

　　痛苦过后还残留有意识的死亡有什么意义？依然能够心烦，却比原来还要无能为力。我不想再理会它们。那么我还能做什么呢？免票看电影，免签国际旅游，甚至是一些无聊的下流事对我而言都是轻而易举。不过我大概还保留着生前的人格吧，虽然想到了，我并没有去做的打算。看来我死以后也是一个无聊的死人。于是我坐回原处，盯着远处占了半边天赤色，等待太阳升起。

　　天亮得比我想象中快，但我无法准确感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在我来看不过是过了眨眼几次的时间罢了。我再次站起身，拖着透明、轻盈的身体，踏上我来这里的路。

　　路边的野草在我经过时都像鞠躬一样弯折身体，大抵是被小孩插在长椅缝隙中的纸风车因为我的出现缓缓旋转，看不到我的鸟雀还是会被惊得飞走。我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呢？作为幽灵，我好像只能碰到地面与天空。果然文学作品都是编造来骗人的吧，幽灵会飞什么的，我完全没有看出来。

　　只是，好像真的起风了。

　　不光是周边的树木在摇晃，连我的衣服也被吹动，衣角上下飞舞，额前过长的头发扫着我的脸。我感到有些难以走动，最后竟然被风吹得离开了地面。

　　我从未想过，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飞行，

　　日光下，我乘着风在半空中飘动，俯瞰老城车水马龙。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止住的，而我只是像一片羽毛，缓慢地落回了地上。灵魂的质量是多少？应该就和羽毛差不多吧。要不然，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痛？我胡思乱想着，看一辆红色大巴穿过我的身体，掀起又一阵风。

　我本就是不知该去何处的亡灵，把风当作向导四处游荡貌似也算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让它牵着我遨游在瑞典上空，从白天到夜晚，我未曾入眠。有时我会躺在风的平台上仰望夜空，却不太在意北极星在哪里，只觉得云的高度居然连风也达不到。真是不可思议啊。景象总是能唤醒回忆，对于幽灵也是。我好像，知道该去哪里了。

　　怎么确定风向，我以前没有研究过。于是我只得猜测，不免有失误的时候。

　　一开始，我想往东去，却落在了胡夫金字塔上方，看见不见边际的沙漠白得像月光遍地。一阵卷起沙尘的风突然将我拉走，把我推向远离目的地的北美海岸，让我站在自由女神像的肩膀上看海。反正地球是圆的，我这样一直向西走也一样吧。这么想着，我任由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再次携我离去。只是这回我好像西去得过头了。看着颐和园的残垣断壁，我想不出来找到向东吹的风的办法。

　　其实连风也不和我的心意吧。我这么想着，等待下一阵风起。

家乡和你

　　头顶的云层黑压压的，好像里地面近了一些，聚集在一起的水滴在重力的驱使下止不住地往下坠落。一般来说，物体吸水以后会变得更重，就不太容易被风吹起来了。但我是幽灵，除了空气与地面，什么也碰不到。

　　海上下起大雨时，风也吹得乱了。我俯视着，只见雾蒙蒙的一片，根本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云层散尽之处，风也停息了。我落下。竭力想看清地表的状况，只见最突出的红白铁塔耸立着。如果幽灵也是有感情的，那么我现在是感到欣喜的吧——在世界流浪数日后，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我恨不得恢复原来的重量，快一点回到地面，回到那片故土。

　　只是，我要去的地方离东京还有一段距离。为了避免在途中又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只得尽量挑选小巷走，并且在有风起的迹象时赶快躲起来。

　　当幽灵真是不方便啊。

　　我好不容易才走回我熟悉的道路上。一条光秃秃的水泥路，时不时有一辆巴士穿过我的身体，除此之外再看不见什么特别的。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很特别的东西，所以一切都显得平凡了——幽灵是有心的吗？不远处树荫下的巴士站坐着一位长发女子，她的身形令我感到几分熟悉。我快步走到她身边，失望地发现她拥有一张我不认识的脸——是我本身就不认识，还是忘了？这个念头使我害怕。不过好在，她等的人很快就出现了，那是一个我同样不认识的男人。目送他们挽着手远去，我想，我也该继续赶路了。

　　凭借不清楚的记忆，我终于找到了那栋房子。我不再需要敲门等谁来见我，我只管穿过那扇紧闭的门，见我想见的人。怀着抱歉的心情，我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因为窗帘都死死地拉着。估计还在睡觉吧。我走上楼梯，找到卧室的位置，犹豫了片刻，还是进去了。

　　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悄悄点亮了陈设与过去无异的房间。我离开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她能有太多的改变吧。我走到桌前，看见那里摆着她没收起来的诗稿。我想伸手去拿，它却被我扬起的风吹落在地。当幽灵有一阵子的我已经知道如何利用气流，我用手托起空气，令它将诗稿吹回原处。似乎也不那么精确。这回我选择低头看她的诗作，她本没有做给我看的打算的诗作。可我还没看两行，什么刺耳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是闹钟。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我快步走到她床边，按向闹钟顶部的按钮，只是引起一阵扰动她发丝的风，闹钟依旧烦人地响着。她正被吵得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后才后知后觉般伸出手关掉闹钟。她翻了身，我不再能看见她的脸，只能猜出她应该是想继续睡觉。不过她失败了。没过多久她就坐起身了。我这才发现她穿着简约的睡裙，长发乱蓬蓬地搭在她两肩，估计是挠得她有些痒，便抬手理了理头发。然后她开始发呆，像还没从睡梦中脱离，半眯着眼睛低下头，眼神不知道飘向何处。

　　她突然又开始念起什么来，这回我听清了。她说，你在哪里呢。这是梦见什么了吗？我没多做思考，只想赶紧安抚一下她，但落在头顶的手掌最终只是牵起了风。

　　“好冷。”她说。

　　我感觉我离她好近，但只得远远得看着她。

　　我在角落看她做简单的饭菜、写诗，偶尔在她睡觉的时候用风帮她盖好踢开的被子，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她的情绪更加不对劲，并且剪了短发。我不知道适应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但我也就看到了一眼。

　　后来她就不见了。

　　她能去哪里呢？我不敢寻找，害怕离开以后就再也回不来。我只想等待。

　　作为幽灵的我，可以随意控制时间的流速。就让她不在的日子过得快一些吧。

云

　　再次见到她时，她的头发已经变回了我记忆中的长度。

　　我知道她容易哭，也清楚她一哭就停不下来，但我没见过她毫无征兆地落泪。这往往发生在她独处的夜晚，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是什么让她这么伤心呢？我靠近了她一点，想要搞清楚这其中的秘密，她却打了个冷颤。像是在告诉我不要靠近她一样。

　　对了，好像是因为我来着。我已经死了啊。

　　我本想着死掉以后就看不见她流泪，就不会有负罪感，就不会感到心痛。作为幽灵的我，还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幽灵究竟有没有心呢？变成幽灵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吧。

　　我依旧远远地看着她。看她一遍遍翻看那本风化的日记，看她对着我拍得一言难尽的照片发呆，看她自言自语说我连一张算得上是遗照的东西也没有，看她将我们拍的照片一一用相册装起来。

　　偶尔，她会想换换心情，在小镇四处游荡。如果风不大的话，我也会跟在她身后。长时间呆在黑暗的室内的后果是，眼睛适应不了强烈的阳光，可能很难睁开。不过好在秋季的阳光没有那么毒辣，可以算得上是柔和。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戴上遮阳帽，不知真正想要遮住的是什么。有时突如其来的风会将我和帽子一并吹走，留她一个人苦苦寻找。当然，是找帽子。

　　她最喜欢那条需要穿过天桥的路线，绕过小镇的繁华地带，通向另一端安静的小道。路边是坡地、阶梯和一条河。她会坐在河边望根本就不可能有鱼的水流。

　　“秋天真的来了啊，连雾气都看不到。”她曾这么说。我一直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但也不太想弄清楚，所以干脆放弃掉了。

　　我看她身上的衣服厚起来，渐渐地不怎么出门，只在家里写写画画。她还在用那个名字吗？失去了可以使用那个名字的主体后，那个名字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有一瞬间，我提出了这个问题，却还是很快放弃掉了探究。后来她又换上了稍厚的长裙，将纸揉成团通通丢掉。

　　大概是春日的一天，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出门了，我自然是跟在了她身后。她领着我上了电车，经过了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处我没见过的公共设施前驻足。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然后她继续行走，找到一家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单，随后抬起头看向窗外，发现天空正聚集着乌云。

　　“我可没带伞啊。”她这么说，我却听不出抱怨的意味。她可能早就做好了在这里坐一个下午的打算。

　　于是她睡着了，趴在桌子上。她睡觉总是很沉，很难醒来，这样睡觉醒来时总是会腿麻，于是往往都是避免这种情况的。今天是为什么呢？太无聊了吗？我凑近她，发现她用双臂将脸捂得死死的，估计是嫌光线太亮了。我在她对面坐下，只是看着。要是我也睡一觉的话，只怕醒来时她早就不见了。不过，幽灵也会感到疲惫吗？为什么我隐隐感到了困倦？真是奇怪，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受。

　　后来她穿得轻薄时，她还是习惯去河边，看水面千变万化、时有时无的水汽。她这又是在做什么呢？我这样想着，走近水面，河边青草被我掀起的风摇动。“你到底在哪里呢？”我听见她这么问。难道，她能够感知到我的存在？并不。她还是盯着水汽，好像幽灵就是那一丝透明的漩涡。

　　傍晚时分她才会从草地上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裙摆，沿着来时的路回去。我依旧跟在她身后，看她被路灯点亮的，曾经独自留在我记忆中的背影。

　　她突然站定。假若我还活着的话，我就要撞到她身上了。实际上我只是又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好像在抬头看天，准确来说，是云。它们本质上也是湖面上飘动的水汽。它们离这里有多远呢？我乘着风也触碰不到它们，想必一定很远、很远吧。她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只要乘上现代交通工具，就算是要抵达云层上方也很容易。但比起头顶的那些，还是水面的更容易接触吧。

　　夜晚的云层这么高，真是不可思议啊。

只有夜晚才能安眠

　　最近有些怪异，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我也希望只是我的错觉。她好像会有意无意地看向我在的角落。我尝试寻找附近特别的东西，可那什么也没有。换句话说，除了我，什么也没有。

　　她发现我了？这个念头使我感到雀跃——如果幽灵有心的话。但为什么呢？谁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幽灵呢？还是说她只是坚信着我们随口定下的荒唐的约定呢？

　　某天晚上，她本该在睡觉的时间。我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接近角落的我，叫我只被她使用的那个名字，好像我从未离去过。但我的身体却越发透明了，在黑暗中逐渐被什么侵蚀着。

　　那好像是梦啊。我的直觉告诉我。

　　我这才想起来，世界上根本没有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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