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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洛平骑着他那辆骑了三年的绿源电动车,后座载着罗映彤,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没翻过远处那排高层住宅的楼顶,只在楼与楼的缝隙间漏出几线灰蒙蒙的惨白。电动车是墨绿色的,前轮挡泥板裂过一道缝,他用黑胶布缠了两圈,缠得歪歪扭扭的。后座上罗映彤侧坐着,一只手攥着他腰侧的衬衫,攥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是怕自己摔下去,又像是在尽可能减少两个人之间的身体接触。她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压着那条藏蓝色碎花长裙的裙摆,怕风把裙子掀起来。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着肉色的连裤丝袜和一双黑色圆头平底鞋,是幼儿园开家长会时才会穿的那双。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上了这一身——她最得体的一身。
电驴拐进那条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街道时,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王洛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尽头那几栋高档小区的轮廓,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咽了口唾沫,又像是叹了口气,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高档小区的名字叫“锦绣府邸”。门口的石材门廊挑高足有三层楼,正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黄铜浮雕,雕的是迎客松和仙鹤,被地灯从下往上打着光,金光灿灿的,照得两边的保安岗亭都显得气派了许多。门口的保安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腰里别着对讲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访客登记簿。他抬头看到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朝门口驶来,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在这个小区进出的车,最差也是辆宝马5系,还大部分都贴着深色的车膜,坐后座的人从来不会摇下车窗。骑电动车的,他见得最多的是送外卖和送快递的。
但保安看了一眼王洛平的脸,又看了眼后座上那个低着头、穿着藏蓝碎花长裙的女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在这地方站岗站了三年,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这小区里住的不全是光鲜亮丽的人,偶尔也会有一些,比如在三十二栋顶楼那一整层打通的大平层里住着的、半夜三更总有豪车接送、偶尔还有东南亚面孔的小女孩进出的那位爷,那种人的客人不是你一个小保安该盘问的。他移开目光,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
王洛平没有看他。王洛平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看到这个保安。他双手握着车把,指关节攥得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他骑得很慢,像是在憋一口气——那口气就堵在他的嗓子眼里,撑着他把车骑进地下车库的入口;他怕一旦喘出去,人就会立刻掉头,逃得连电动车都不要了。
他骑进地下车库。车库是环氧地坪的,灯光打在地面上反出一层柔和的哑光,一辆辆豪车安安静静地卧在各自的车位上,偶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私人司机在擦车或玩手机。绿源电动车驶过时,车轮胎在环氧地坪上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橡胶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个擦车的司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擦他的奔驰。
王洛平把电动车停在最里面一面电梯间的墙边。这个电梯间的门是独立的,不锈钢材质,旁边没有其他电梯,也没有通往楼上其他单元的门。电梯口的按钮面板旁边,已经等着一个壮汉。壮汉就是昨天在写字楼里那个脖子上有刀疤的。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但那道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紫色疤痕还是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他看到电动车停下来,冲后座上的罗映彤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打招呼。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看王洛平一眼。
罗映彤从后座上下来。她的腿有些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本能地去扶电动车后座,扶住了,稳住了身形。她站好,用手抚了抚裙子后面可能压出的褶皱,然后转过头,看向王洛平。王洛平没有下车。他骑在电动车上,两条腿支着地,双手还握着车把,头低着,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车库里的灯光打在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发亮得刺眼。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她能看出他在发抖,很细微的,从握着车把的手指一直到肩膀,像一根绷得太紧快要断掉的琴弦。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憋着,憋到了现在,终于化成了一句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冷淡的话。她开口,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她控制住了,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王洛平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没有传出来。他还是没有抬头。他不知道妻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敢知道。
罗映彤转过身,走向电梯间。刀疤壮汉已经刷开了电梯门,一只手挡着门,微微侧身等她进去。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了。光滑的不锈钢门面上,映出了她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然后那张脸被门缝夹成一条线,消失了。
王洛平在车库里站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软壳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四下才点着,火苗差点烧到眉毛。他猛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拿手背狠狠地蹭了下眼睛,骑上那辆绿源电动车,消失在通道里。
电梯在上升。罗映彤站在电梯正中央,面前是冰冷的金色不锈钢内壁,身后是那个一言不发、站得像一堵墙的刀疤壮汉。电梯很安静,没有播放音乐,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嗡鸣和头顶出风口送来的冷气。她感觉自己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空调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她从电梯内壁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得有些不真实。
她这辈子走到今天,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本科的女孩子,大学四年每年都拿奖学金,毕业后靠自己投简历面试进了市里最好的幼儿园,从保育员做到助教,从助教做到主班。她教过的孩子家长里也不乏有钱有势的,有开公司的,有当官的,有住在这种高档小区里的。她从来都是站在家长面前,微微弯着腰,温和而专业地汇报孩子在园情况的那个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以这种身份,走进一栋这样的大楼。
说到底,她只是个农村考出来的普通幼师。她见过最大的官是区教育局下来检查的副局长,经历过最可怕的事是班上有个孩子午睡时突然犯了高热惊厥、口吐白沫,她抱着孩子一路从幼儿园跑到医院,跑掉了一只鞋,脚底磨出了血。那一次她没慌。这一次她慌了。慌得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裙子侧缝上反复擦着手心,擦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楼层数跳到了她之前被告知过的那个数字。门滑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离电梯门太近了,几乎就杵在门前,罗映彤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胸口。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半步,脚后跟踢在了电梯门的地槛上,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寸头,头皮上青茬茬的发根被走廊灯光照得发亮。一张扁平的脸,皮肤黝黑发黄,油光光的,毛孔粗得像橘子皮。脸上最显眼的不是那双被横肉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也不是那个被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框住的、正咧着笑的嘴,而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的邋遢感和粗糙感。哪怕他身上穿的是真丝睡袍,哪怕脚上趿拉的是带logo的皮拖鞋,哪怕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够换一辆小车,这个人看起来依然像是刚从哪个工地食堂里钻出来的。
林立钧。力爷。过去那个叫李大力的流浪汉。
罗映彤下意识地往电梯里又缩了一步。她的目光往下一落,瞳孔猛地缩小了。她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微的、被硬生生吞回去的气音。
林立钧手上牵着一根铁链子。链子的另一头,套在一个跪着的女孩的脖子上。女孩有十三四岁,可能更小,皮肤是深麦色的,东南亚人长相,颧骨略高,眼窝很深。她身上的衣服少得可怜,只有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背心和一条勉强遮到大腿根的短裙,两条细细的深色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指印和针孔,脖子上那个和铁链相连的、黑铁的项圈,在她锁骨上磨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她却好像没感觉到疼。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涣散,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口水印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条被拴在玄关等主人回家的狗。
“来啦!”林立钧的声音洪亮得刺耳,仿佛是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嘿嘿,快进来,快进来!吃过早餐没有?”他声音粗嘎,带着一种过分热情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熟稔劲儿,边说边伸手去拉罗映彤的手腕,另一只手还牵着那条链子,扯得那女孩往前爬了两步。
罗映彤被那只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一碰,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起,但她没敢挣开。她被林立钧从电梯里拉出来,拉进了玄关,拉进了这间大得离谱的顶层大平层。她的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那是一种进口的、有着天然石材纹理的灰色大理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对接着,光可鉴人。玄关的吊顶挑高足有五米,头顶悬下来的水晶灯流苏在空调风里轻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的无框玻璃,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客厅那一侧的弧形沙发和茶几,以及更远处几乎占满了整面外墙的整扇全景落地窗。窗外面是这座城市的灯火,密匝匝的,红黄蓝绿,铺到天边。而这些,都是属于眼前这个牵着铁链子、满口黄牙的男人的。
罗映彤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回到地上那个跪趴着的女孩身上。她的表情应该泄露了什么,因为林立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哈哈。
“这个啊?这个是我的宠物,你别怕。”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介绍自己养的狗没两样,“她叫三狗子,不是人,就是个母狗来的。哎呀,现在治安好了,查得严,本地货不好搞,这些都是我让人从东南亚那边弄过来的,高级货。”他弯下腰,用那只空闲的手捏住女孩的下巴,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抬起来左右晃了晃,像在炫耀一只品相不错的宠物。女孩任由他捏着,嘴角的口水淌下来,拉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怎么样?乖吧?”
他松开手,抬起那只趿拉着皮拖鞋的脚,用脚趾踢了踢女孩的屁股。动作幅度不大,力道也不重。“去,去旁边,撒泡尿给客人看看。快点。”
女孩立刻四肢着地,用一种流畅而熟练的、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姿态,迅速地爬到了玄关拐角靠墙的位置。那里铺着一张宠物用的尿垫,蓝色的塑料膜底,白色的吸水棉面,四周压着四条固定用的胶带,和这栋豪宅的装修格格不入。女孩在尿垫上蹲下来,抬起一条腿,像一条真正的母狗那样,大腿内侧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旧疤痕。片刻之后,一股淡黄色的尿液哗啦啦地浇在了尿垫上。她尿完,抖了抖,然后重新爬回刚才的位置,乖乖跪好。
林立钧笑得直拍大腿。“好!好!乖!等会儿给你肉吃!他妈的老子养了这么个玩意儿,就是图一乐。”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僵在原地的罗映彤,伸手往客厅方向一引,“走走走,别愣着。还没吃早饭吧?咱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罗映彤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客厅。客厅极大,从落地窗望出去是毫无遮挡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米白色的皮质沙发,丹麦设计师款的茶几,茶几上却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大堆东西——一次性塑料饭盒里装着包子、油条、煎饼果子、豆腐脑、茶叶蛋、馒头,还有几罐百威啤酒,其中一罐已经开了,喝了一半,铝罐口上沾着一抹油渍。这堆东西和这间几十万的客厅摆在一起,像是把村口早点摊给直接搬了进来。
“坐!吃啊!”林立钧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拿起一个包子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早上刚出锅的热包子,猪肉大葱馅儿,香得很。”他又抓起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用酒把包子冲下去,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啤酒和猪肉大葱混合发酵的酸臭味。他随手把三狗子拽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脚边,粗糙的脚底板踩在她后背上,来回搓了两下。
罗映彤没有坐下。她站在茶几边缘,盯着那堆和她此刻处境一样不搭调的早餐,脑子嗡嗡的,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耳朵里撞来撞去。
“吃啊。”林立钧又催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不耐烦。他用沾着油的手拍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淡的油印子,“吃饱了咱俩干一炮。我跟你讲,等你尝过我的鸡巴,你就离不开我了。信不信?不信你问它。”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三狗子。三狗子抬起头,眼神空空荡荡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罗映彤走到沙发和茶几之间,豪华客厅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吹,吹得她小腿肚子一阵阵地发凉。她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糊了一层干涸的胶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慢慢地在沙发边缘坐下来,那种坐姿是她教孩子们上课时的标准坐姿——膝盖并拢,背挺直,屁股只坐沙发前面的三分之一。她拿起一个白面馒头,低着头,慢慢地啃。馒头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很久,嚼成了糊糊才咽下去。她不想吃。但她的身体需要力气。她需要一个机械的动作来让手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一只手突然落在了她的头上。那只手又大又厚,粗糙得像砂纸,手指头在她后脑勺的发丝之间轻轻地、像抚摸一条受惊的小狗一样摸了两下。罗映彤整个人猛地一弹,像被电棍捅了一下,馒头从手里掉下来,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根油条旁边。
“别怕。”林立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粗粝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放得很轻的温柔,那种温柔比他的笑更让人起鸡皮疙瘩,“哥又不吃你。你放宽心,这一个星期过后,你女儿就是我女儿,以后她上大学、找工作、买房,你跟你老公都不用愁了。咱们一家亲。”
她不知道,林立钧说的不吃她,那是真没打算“吃”她。
女儿。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她耳膜扎进去,沿着神经一路扎到大脑最深处。罗映彤的嘴唇抖了两下,她抬起了头。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主动看林立钧的眼睛。“你……”她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像是从一堆碎玻璃碴子里往外扒拉字眼,“你能不能……这一个星期,不管怎么样,都行……能不能……放过我女儿。”
林立钧低下头,看着这张仰起来的脸。她的眼睛不大,眼型是亚洲人常见的那种内双,眼窝不太深,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因为憋着眼泪而微微反光。但是她倔。她把背挺得直直的,把下巴微微抬着,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求饶,像在谈一个条件。他用拳头抵了抵自己的鼻子,有些发痒,“当然。”他说,语调从刚才那种豪爽的大嗓门忽然降下来,变得又低又缓,那双被横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很难形容的光——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原始的、狡黠的、猎人看到猎物终于上钩时的满足。他说:“那要看你表现咯。”
说完,他把一条毛茸茸的腿往茶几上一翘,裆部那个特意剪开的口子正好敞着,里面那团没有勃起的、软塌塌却尺寸骇人的肉块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她眼睛正前方。
“吃馒头多干啊。来,别吃了。先给哥嗦一会儿。让哥爽了,等会儿我赏你一泡浓的,比这豆浆有营养。”
罗映彤盯着那个剪开的洞,耳朵里嗡嗡直响,全是血液冲撞鼓膜的声音。昨晚在卧室里自己练习的那一套念头——忍一忍就过去了,闭着眼睛当被鬼压床了,就当又生了一次孩子——这些东西在那个粗糙的、边缘还在抽丝的布洞里,全部变成了一堆废纸。
她僵在那里,姿势还是刚才那个标准坐姿。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一路往下坠,掉进了腹腔,又掉进了脚底,最后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窟窿,被那人剪开的内裤上飘出来的、隐隐约约的腥臊气灌得满满的。她想起上个月班上有个小孩拉了裤子,她去帮忙清理,那个味道都比这干净一百倍。至少那个味道是干净的。这个是脏的。从骨子里往外烂的那种脏。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二、三。她以为自己在数要不要答应。其实她只是在数数罢了。在电梯里她就决定了。在车库里她转头看王洛平那张苍白的侧脸时她就决定了。在昨晚的餐桌边她说“好”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了。为了女儿。为了潇月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一、二、三。她数的不是决心。她数的只是勇气。
大概过了二十几秒。林立钧倒没催她,只昂头含着一口啤酒,压着舌头,两颊鼓着嚼来嚼去。终于,她恭顺地趴下去。双膝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双手撑在地毯上,缓缓地在林立钧叉开的两条毛腿之间俯下了身。
“诶,不用脱老子的内裤。”他看她伸手要去拉内裤边,赶紧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展示自家改装土枪的炫耀劲,“上面有个口子,瞧见没,你直接从那儿掏出来就能嗦。这他妈都是老子特制的情趣短裤,牛逼吧?”
她的手指碰到他大腿内侧湿热的皮肤时打了个激灵。她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他平角内裤那个剪开的破洞边缘,把那团蜷缩着的、还没完全勃起就已经足有十二三厘米的、深褐色的粗肉从里面掏了出来。
一股更加集中的、从连日的汗渍和尿垢里沤出来的雄性腥臊味,像迎面挨了一拳。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胃里的馒头混着胃酸猛地翻涌上来,喉咙口一阵烧灼。她用力咽了下去,眼眶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林立钧没有给她适应的机会。他那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指分开,罩住了她的整个后脑勺,然后猛地往下一按。她的整张脸被按在了那根半硬的粗肉棒上,龟头和潮湿的黑色丛毛蹭过她的鼻尖、嘴唇和紧闭的眼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黏湿的污痕。她的眼镜被压歪了,鼻梁被压得生疼,左脸颊蹭上了他腹股沟渗出来的粘腻油汗,蹭得满脸都是。
“嗯——这才对。”林立钧舒坦地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左手拿起刚才那半罐啤酒继续喝,右手仍然压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懒洋洋地捻着她的发丝。罗映彤挣扎着把脸抬起来,咳嗽了两声,混着泪水和汗水的液体淌进了她的嘴角,咸的。她重新扶正眼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湿痕,然后,终于,张开嘴,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嚯——你这技术,不行啊。”林立钧低头看着胯下的女人像小猫喝水一样小心翼翼地、只敢用舌尖碰一碰他龟头边缘,大失所望,拿着包子冲她点了点,“以前没给你男人嗦过?我跟你说,等会你仔细看几部毛片,好好学学。你这还不如个小女孩。”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往茶几边的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浓痰落在灰色地毯上,还没落地,那个一直安静跪着的东南亚女孩就从旁边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爬了出来。她像一只被训练过的、嗅觉灵敏的小动物,四肢交替着快速地爬到那口痰旁边,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干净利索地把那口痰舔进了嘴里。她舔完之后抬起头,那双涣散空洞的眼睛望向林立钧,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被彻底烧毁后剩下的、机械而麻木的期待。她在等他摸摸她的头。
林立钧哈哈一笑,伸出那只刚抓过包子的油手,在女孩头上随意呼噜了两把。他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正对着沙发的整面墙——那面足有半堵墙那么大的、通常用来挂大师画作的墙体突然亮了起来。画面直接跳出来——显然上次关机前就是这个界面——赤裸的一男一女正在做口交。镜头推得很近,把女优的每一个唇部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那根被嗦的黑色巨根在屏幕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冷光,女优的舌苔在上面刮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声音被音响放大得整个客厅都是,湿漉漉的,带着回响。
“这些黑鬼的鸡巴看着是大,但软得跟面条似的,操一半就没劲了,银样镴枪头懂吧。”林立钧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屏幕,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哪像哥,又硬又大,能操到你天亮。”
仿佛是给他这句话做注脚,他胯下那根被她含着的肉棒猛地胀了一下,又硬了一圈。龟头在她口腔里突突地跳着,像一颗埋在舌头下面忽然开始搏动的小心脏。她感觉到了。那东西活了。最初的温热和微微跳动变成了一股沉默而坚决的涨大。那个她含得已经很勉强的龟头,忽然又胀了一圈——尺寸的变化缓慢而不可阻挡,像一条冬眠的蟒蛇在春天苏醒。她的上颚最先感觉到那个弧度的变化,然后是嘴角。嘴角原本只是微微撑开,现在开始感觉到一丝丝真实的拉扯痛。她的脊背下意识地弓了起来,鼻翼快速翕动,想换气,但鼻腔被龟头底部堵住了一半,只能发出一种溺水般短促的呼吸声。嘴里那个东西还在继续涨,把她两片嘴唇撑得绷成了一圈淡粉色的、近乎透明的圆环。
喉咙底涌上来的不再是酸水。是一种纯粹的恐惧——这个东西还在变大,它到底能大到什么程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头驴吧。插进去会死的吧。
她的手还搭在他大腿上,不敢松开,也不敢用力,就那么悬在半空,随着他腹肌的微微起伏而小幅地颤抖着。指甲上有几处指甲油剥落的缺口,是她昨天自己抠的。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是王洛平攒了两年工资给她买的,很细的一圈金色,在清晨的光线里微弱地闪了一下。在镜面屏幕反射的暗光里,这点金色,小得像个句号。
林立钧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在催一匹偷懒的母马。“愣着干嘛,好好看好好学。哥吃完早餐再炮制你。”说完他就不再管她,转头风卷残云地扫荡茶几上剩下的包子油条,抓起最后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罗映彤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转而用一种观摩教科书般的认真,盯着电视上那个女优。她跪在那里,不住地咽着口水,眼角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眼珠跟着画面上的特写镜头一动一动。她这辈子备课都没这么认真过。
林立钧吃饭的速度很快。一堆包子馒头油条,不知道怎么的,不到十分钟就被他一扫而空。他打了个长长的嗝,又喝了两口啤酒,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还跪在地上的罗映彤身后。罗映彤感觉到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停住了动作,但她没有转身,只是肩膀明显往上提了提,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他走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腰。罗映彤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重心都被拎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这个男人虽然又胖又油腻,但他骨子里有种疯狂的蛮力。他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太精准了。眼眶里是满的——恐惧、哀求、一丝本能的厌恶、和整个前半生建立起来的道德感正在被强行压制的细微崩塌。嘴唇是半张着的,刚刚被那根巨物撑过的唇瓣还没恢复血色,微微发着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眼神让林立钧的鸡巴硬到了一种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程度。他这辈子操过的女人,有尖叫的,有哭嚎的,有死鱼一样不动弹的,也有熟练得让他索然无味的。但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戴着眼镜、穿着风衣、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幼师,这个被他几句关于女儿的威胁就逼得跪下来、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他妈性感的傻女人——是他近几年上过的最满意的一道菜。
他弯下腰,一把扯住她的裙子领子,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罗映彤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踉跄了一步,脚踝崴了一下,膝盖在半空里绊了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他怀里。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那层布满油脂和汗毛的厚皮上,鼻梁撞得生疼,还没来得及往后仰,他的脸就压下来了。
那张嘴在她脸上胡乱地亲着,又啃又拱,像是不懂什么叫接吻的野猪,拿着舌头和嘴唇当工具使。口水蹭了她一脸,带着啤酒的苦味和肉包子的腥。嘴唇碾过她的额头、鼻梁、眼皮、耳根,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扎在她细嫩的脖子上,扎出一片一片的红印。她徒劳地偏开头,嘴里发出断续的、被堵在喉咙里的求饶:“不要……求你了……别……”声音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碴,一截一截地断开。她的双手本能地推着他的胸口,那力道像小猫踩奶,除了让他的手掌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柔腻的掌心纹理之外,没有半点实际的阻拦作用。
林立钧一边亲一边撕她的衣服。藏蓝色碎花长裙的扣子是缝上去的,他用力一扯,三颗纽扣崩飞出去,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当当滚出老远。然后是衬衫——这件罗映彤为今天特意留着没舍得穿、昨晚专门熨了大半个钟头的白衬衫——被从领口处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布料沿着中线开裂,露出里面那件最普通的、已经洗得有些微微起球的肉色无痕内衣。内衣扣子在后背,他懒得找,直接把罩杯往上一推,推到她锁骨上面,让它变成一条勒着的布条。两只乳房弹了出来,堪堪停在她胸膛的正中央,因为恐惧和冷空气的双重刺激,乳尖已经不受控制地硬了起来。
他一把抓上去。五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乳房的体积比他估计的要大一些——这是那种不能靠胸罩判断大小的类型,平时藏在朴素宽大的衬衫下面,只有剥光了才知道有多本钱。她疼得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他肩膀的皮肉里,但很快又松开了,仿佛连这点反抗都觉得逾矩。
“他妈的,你老公平时肯定不摸你吧。”他松开一只乳房,手沿着她身体的侧面往下滑,滑过腰,滑过臀,摸了个遍。她的身形确实不算好,腰侧有了点松软的赘肉,臀部和大腿之间那道界限也不再分明。但在他看来,这些都不叫缺点。他喜欢活的,有肉的,能摸出人味儿的。“摸起来真他妈舒服。”他补充了一句,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动脉,感受着那里狂跳的脉搏,心里涌起一股畸形的满足感。
对林立钧这样的人来说,他不是在挑选完美的身体,只是在享用。这就是成熟,这就是骚,这就是林国栋那个阶层的男人——那些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比他聪明一百倍、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睛的男人——的老婆。是那个能让他产生“老子跟你们这帮聪明人平起平坐”念头的软肉。是那个知性气质,连普通的脸在他眼里都蒙着金光。于是,他那根本来就已经很硬的肉棒,更硬了。
他把她往沙发上一推。她仰面摔进沙发里,一陷进去就几乎被那过软的进口皮料吞没。肉色内衣推到了锁骨处,衬衫敞着怀,半条袖子还在手臂上挂着,下身的裙子被沙发边缘蹭到了腰上,同样是肉色的连裤丝袜在小腹那个位置有一个加厚的深色档片,里面那条保守的纯棉内裤若隐若现。两条腿无意识地微微分开,大腿内侧的丝袜上有一处被指甲勾破的细长裂缝,露出下面一小截白得过分的皮肉。
林立钧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瞳孔在这几秒内,精确而缓慢地,从她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脸,扫描到锁骨上那条勒得紧紧的胸罩带子,扫描到乳房上刚才被他捏出来的微红指印,扫描到大腿上那道丝袜的豁口——然后定格在那个内裤档片下面隐约透出的、深色的毛发轮廓上。
他吞了口口水,声音大得毫不掩饰,粗壮的手指探下去,勾住她丝袜和内裤的边缘,一把扯到膝盖弯。他没有全脱,就让那些织物缠在她的小腿上。然后他分开她的双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被他摧毁的地方。浓密。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念头。很浓密。卷曲的阴毛覆盖着整个阴阜,从会阴处一直蔓延到大阴唇边缘。不是他在黄色录像里看惯的那种修剪整齐、甚至剃得光溜溜的精致模样,而是最原始的、未经任何人工干预的、属于一个快四十岁的、生养过的女人的丛林。阴毛是深褐色的,卷曲而粗硬,在射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有些已经钻进了内裤勒痕的边缘。他用两根手指分开外阴唇,里面是嫩红色的,因为紧张和暴露而微微瑟缩着,已经渗出了一点点透明的分泌物。
“毛多,骚。”他嘿嘿一笑,像是在鉴定一件到手的货物,目光又回到她的脸上,与她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忽然把那只分开她阴唇的手抽回来,当着她的面,把食指和中指一起塞进自己嘴里,裹着舌头,从上到下舔了个遍。然后把两根湿漉漉的手指递到她嘴唇前,像递一块糖果:“你自己也尝尝。你自己的味儿。”
罗映彤偏过头去,嘴唇紧闭,眼睫在不受控制地翕动着,眼眶已经红了整整一圈。但她的腿没有合上。她不敢。
林立钧也不强迫她,耸耸肩,把手指从她唇边移开。然后他往自己掌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直接抹在了她的小穴口上。那口唾沫又浓又粘,落在她最私密的地方,凉飕飕的。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完全勃起、青筋盘虬、龟头涨成紫黑色的巨物,用龟头在她的穴口蹭了两下,沾到了一些她自己的分泌物。然后沉腰,用力,一捅到底。
插进去了。
紧。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非常紧。不是年轻女孩那种什么都不懂的生涩紧致,而是一种——禁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育过的、但被老公冷落了太久以至于几乎重新长回去的——死死箍着他的阴道。里面的嫩肉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热得像烧到三十九度的体温计,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拼命往外推他,又像是在本能地往里吸。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结合的地方。他那根黑紫色的、粗得像水管一样的巨物,正撑在她那个颜色浅淡、毛发浓密的小小穴口里,外阴唇被撑得完全翻开,紧紧箍在棒身上,肉壁与棒身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只渗出几滴透明黏液,沿着会阴往下淌。尺寸对比强烈得几乎不真实——像一个成年人把拳头塞进了婴儿的奶嘴。
“操……真他妈紧。”他咬着牙,把那根十八厘米的东西整根没入,龟头狠狠地撞在她的宫颈口上,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你老公鸡巴很小吧。是不是?”
罗映彤没有回答。她被他捅进去的那一下顶得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头部往后死死地抵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瞪得老大,焦距虚散,眼泪终于从眼角滚了下来。当然很疼,那种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让她以为自己下面已经被扯成了两半。但比疼更让她崩溃的,是从自己身体深处传上来的那一丝——极细微的、被她拼命否认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接纳感。身体比他先一步投降了。阴道内壁的褶皱老老实实地排开,恭恭敬敬地容纳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野蛮访客。她的身体背着她恪守了二十年的妇道,独自偷偷打开了城门。
“小不小?嗯?”他在她体内又顶了一下,这次故意碾了一圈,让龟头在她宫颈口的凹槽里磨了半圈。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已经胜券在握的戏谑——不光是身体上的优势,而是连认知上的高地都要一起占领,“说话。不说就再操深点。”
“小……很小……”她听到自己用一种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回答,干涩嘶哑,轻得像蚊子扇翅膀。这两个字一出口,她整个人从脸一直红到了锁骨下面。
“哈哈哈——早说嘛!”林立钧仰头大笑,笑声在这间五十平米的客厅里回荡。然后他不再废话,双手掐住她的腰——那腰虽有些肉,但两手一掐,十指还是能深深地陷进柔软的腰窝和腹侧的微微隆起里——开始猛烈抽插。每一次抽出,她那浓密的阴毛就跟着他的棒身一起往外带一点,沾满了白色黏液,粘成一绺一绺的;每一次捅入,龟头准确无误地撞在宫颈口往上、前壁G点那个微微粗糙的敏感区上,撞出一声闷响,也撞出她自己死死咬着嘴唇也咽不回去的一声闷哼。节奏不快,但是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是在用重锤打桩。
电视屏幕上的毛片还在放,没有人看。三狗子趴在地毯的那一头,呆滞地注视着两个在沙发上纠缠的肉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操了她一整个早晨。
从沙发上操到地毯上,又从地毯上把她抱起来,端着她边走边操,走到那面正对着城市天际线的落地玻璃窗前。她被他按在窗户上,脸贴着冰凉的钢化玻璃,上半身被压得扁平,两只乳房压成两个椭圆形的肉饼,乳肉从胳膊和肩膀的夹缝里挤出来。在她脚下几十层楼的下方,晨雾正在慢慢散去,城市的车流像一条条沉默的、亮闪闪的河水,在不真实的高度上缓缓流动着。她明明知道那种玻璃从外面往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车窗般的反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的表情,是她这辈子都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
中午他睡着了一会儿。不是真的睡,更像是吃饭吃累了眯一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把她当成了人形床垫,鼻孔里的热气直往她锁骨窝里灌,口水都淌了一小摊。那根软掉的肉棒还塞在她里面不肯退出来,像一头护食的狗。她被压得喘不上气,身体一毫米都不敢挪,只能把头偏向一边,眼泪愣愣地盯着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一颗馒头屑。馒头屑已经干了,上面沾着一根毛,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得一滚一滚的。
她脑子很空。
然后他醒了,灌了自己一口啤酒,把她拽起来又操了一遍。她被他摆成趴跪的姿势,膝盖跪在那件破了的丝袜上,膝盖窝里全是汗,磨得火辣辣地疼。她从趴跪的姿势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项链,就着这个姿势给她戴上。金链子荡在她锁骨上,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汗,像一条刚蜕了皮的金蛇。她低头看了一眼,泪就下来了,流了满脸。
黄昏的光从没有关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拉出长长一条橘红色的印。电视机早被他切换到了本地新闻台,女主播冷漠的声音不带感情地播报着本市地铁四号线工程进度,背景是打桩机轰鸣的画面,完全盖过了他粗重的喘息和她压抑到只剩气声的呜咽。
她是在这天傍晚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分辨他呼吸中的某些信号——比如那个即将转变姿势的尾音,比如那个咬在她后颈上之前必然会先吮吸一口的节奏。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适应。
夜里,她想上厕所。
从早晨进门到现在,她只在下午喝了两口水——他“好心”递给她的,她不记得那些水是从哪里进来的。此刻她膀胱里像灌进了水泥,涨得钝痛。她夹着腿忍了很久,忍到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地跳,脑子里发白,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我想上厕所。”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隔壁床的病人。
他正半靠在床头翻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皮:“上什么厕所。在这尿。”
“求你了……就让我去一下……我马上就回来……”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二十年前她从农村考进师范学院,在城里落地生根,学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改掉了乡音,学会了在公共场合说“洗手间”而不是“茅房”。此刻她对着这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像个小学生一样哀求一个上厕所的机会。
“别他妈磨叽,让你在这一起尿你就尿。”他不耐烦地抓了抓裤裆,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她忍了。又忍了十分钟。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身体蜷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大腿死死地夹在一起,腿根肌肉因为过度紧绷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然后,她尿了出来。先是一小股,被她自己强行截断——但那道闸门一旦开了缝就再也关不住了——接着是一大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下身失控地涌出,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在雪白的埃及棉上洇开一大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带着微微的氨味。尿液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滴在床头柜边的拖鞋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自己如此不像一个人。她听到了自己的灵魂咔嚓一声碎成两半的声音,其中一半跪在那片尿渍上,另一半飘在天花板角落里,冷漠地看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操!还真尿了!”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的把戏,眼睛发亮,把手机一扔翻身就压了上去,对着她那张憋红了的、沾满汗水和泪痕的脸又亲又啃,边亲边含糊不清地乐呵,“爽!老子就喜欢骚的!尿了正好,尿完了继续操!”
那天晚上,他射了三次。不是他想射这么多次,是那玩意儿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根本不听他的。每次射完不到十分钟,看着旁边这副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肉体,腥臭的、尿湿的、哭肿了眼的、大腿上还挂着自己的精液,他鸡巴立马又能硬。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胯下,让她舔干净。她嗓子眼里发出干呕的声音,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眼泪。他的精液很浓,量又大,灌在嘴里像生吞了一口没有煮熟的鱼白,又腥又膻,粘在舌根和上颚上怎么咽都咽不干净。
他还不嫌她脏。这是最让罗映彤崩溃的一点。她刚吐完,嘴边还挂着胆汁,头发粘在额头上,整个人丑得不像样子。他却觉得那模样特别对胃口,抱着她那张吐花了的、全是泪痕和呕吐物残渣的脸就啃,又亲嘴又舔脸,舌头往她鼻孔上招呼,啧啧有声。她本能地往后躲,他就追着啃,像是在品尝什么不可多得的美味。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嘣一声断掉了。
星期一过去了。星期二过去了。时间变成了一摊粘稠的、没有刻度的液体,从早到晚一个颜色,一个气味,一个乏味的味道。她被困在这摊液体里,手脚都被黏住,越挣扎越往下沉。
他把能用的地方全用遍了。卧室、客厅、阳台、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走廊的地毯、玄关的鞋柜旁边、书房那个从来没有放过书的书架上。最后,在星期三凌晨的某个时刻,她模糊的意识被一阵突然的凉意惊醒,发现自己正被抱在通往露台那个花园的玻璃推拉门前,他打开了门,凌晨三点深秋的风呼的一声灌进来,吹落她身上披的那件睡袍。三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连爬带挪地跟着过来,伏在门框边,歪着头看着这两个赤裸的人,眼神依旧和看毛片时毫无二致。
罗映彤尖叫起来。“不要!会被看到!”他咧嘴一笑,“傻娘们,这里是顶楼!”。他把她推进了露台上那座小花园,在一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旁边,冰冷的鹅卵石硌着她的膝盖,冷得她浑身发抖,他把她翻过来,正面朝上,后背陷进鹅卵石堆里,硌出一块一块的红印。头顶是城市难得一见的漆黑夜空,有星星,很冷。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像无声的流星划过。他推起她的双腿,对着那片星空,又操了她一次。夜风吹过她汗湿的身体,她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嘴里呼出的白气和他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化成虚无的光晕。她偏头看向旁边玻璃门反射出的自己——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另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上起伏,那影子看上去不像强奸,像两个小情侣半夜跑到花园里偷情。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一个持续很久的寒颤。
星期三早晨,罗映彤是被自己的头发疼醒的——几根发丝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他的项链上,他一翻身,扯得她头皮发麻。她花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把发丝从项链的链节里一根一根地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晨光从没有完全闭合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浅金色条带。她躺在那张巨大的圆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她看了无数遍却到现在才发现是水晶的枝形吊灯,发了一会儿呆。身体像是被拆开重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腰以下几乎没有知觉,阴唇和下体的钝痛让她连并拢双腿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赤裸,身上什么都没盖,皮肤直接暴露在空调吹出的干燥冷气里,满身鸡皮疙瘩。然后她缓缓地往下看了一眼。身上到处都是精液干涸后结成的斑块——胸口上、肚子上、小腹那片浓密的阴毛上,尤其是大腿内侧,精斑已经干结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膜,把几根阴毛和腿根的皮肤粘在了一起。她试探着微微动了一下腿,扯起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差点让她嘶出声来。小腹里面像是灌满了什么东西,胀胀的,闷闷的,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重量感——那是两个人连续几天反复射进去、积在她子宫和阴道深处、还没来得及排出来的大量精液。她用手碰了碰阴唇的位置,手指摸到的是干涸的、硬壳般的精斑,把两边大阴唇都粘在了一起。
她不敢再碰了。翻身去看他。林立钧趴在她身边,脸埋在枕头里,嘴微张,鼾声如雷。一条粗壮的手臂还搭在她腰眼上,把她死死地箍在那里。他的头发和枕头粘在一起,后背上有一道被她指甲划出的淡红色抓痕。睡梦中的力爷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没有那双眯缝着算计人的眼睛,只剩一头吃饱喝足、油光水滑的猪。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操劳过度后倒头就睡的中年男人,只是她人生中恰好不幸,正被困在这头猪的屠宰场中央。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弯起双腿,挪到床沿,把脚踩在地毯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打颤,膝盖不自觉地往里扣,整个人的重心摇摇欲坠。她蹑手蹑脚地朝浴室走去,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干结的精斑就扯一下,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她的皮肉。身后的床上,林立钧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她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那个女人的面容终于清晰了。
镜子里的人,她认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三次才发出声:“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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