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长崎素世倒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绞痛的胃部连上大脑，不断流着泪的眼睛眨动着，却带不走胃底涌起的欲望和它最终导致的结果——
粘稠液体粘连着花瓣被食道运输，又被牙齿切碎，最后变成丑陋的样子黏连着不能言说的痛苦被尽数呕出，嚼碎的蒲公英仍然是鲜艳而娇嫩的黄，此刻一滩流在地上却丑陋至极。
蜷缩成一团的长崎素世喘息着，冷眼看着那滩笑话一样的粘稠固液混合物像蒸发一样凭空就这样缓慢地减少、消失，就像它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样的症状持续已久，而长崎素世甚至不需要回想就能轻松地在脑海里找到它的源头——
花吐症。
这种在这个世界更似传说的病症对长崎素世而言却并不算陌生——如同诅咒一般的，她在从初中毕业的那一刻起便如同被诅咒了一般，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她将爱人，并将因爱死去。
彼时，尚且稚嫩的长崎素世还有对此嗤之以鼻的余力：如果爱人的权利都要被指定，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剥夺呢？
但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的是，这样的预感并未因为她的漠视而消退，反而随着世界的推移越发强烈，甚至被细化到了每一个可以被描绘的细节：第一面是在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旋律和歌声穿插其中；争吵、挑衅、挽留——病，呕吐，在某一个夜晚烟花一样绽放，然后死亡。
长崎素世试图忽视，甚至想刻意地去遗忘，但恶心的预感却只是像广告牌上的白色北极熊一样，不断不断不断地在她的大脑里扩散、病毒一样炸开，而最终，当那个预感的内容最终补充到了发色甚至是嘴里虎牙的特征时，长崎素世再也受不了了。

长崎素世开始更少出门，更少社交，把预感中原本会在月之森结交的朋友换了个遍，她努力学习更甚以往，分到了成绩更好的班级——她甚至放弃了学习低音提琴，转而在吹奏乐中参加了中提琴的活动——一个从音乐意义上狭隘又怪异的乐器。
长崎素世像一只蝴蝶，拼命扇动着翅膀试图在那片虽然未曾到来、但也把她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的风暴里加入几丝或许能改变走向的微风。
但是没有用，比起蝴蝶，她更像希腊神话中为了阻止既定命运到来的愚人，浸泡阿喀琉斯之踵的河水深浅几寸又有何意义？她最终还是在一个午后被熟悉的人堵住，礼貌地询问要不要加入一个她早已熟知名字和结局的乐队。
长崎素世在一瞬之间感到自己开始出现裂痕，阿喀琉斯最终还是踏上了自己命运的战场，既然阿伽门农已出现在眼前，她又为什么要再尝试逃离这片战场。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于是她微笑说好，踏入了这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舞台，每一句话都是已被锚定的台词，每一个动作都是有迹可循的台本安排，她在既定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离可见的结局越来越近。

而当她真正看见千早爱音——这个就连名字都被她咀嚼了一千一万遍的人的时候，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
这是一种演员终于决定准备杀青的放松，她微笑着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台词手足无措的可爱样子，看着对方活泼而开朗地嵌进每一个她在内心旁观过的拼图，看她在被计划好的算计中看着对方因自己而沉沦，而她自己却分外冷静地看着自己的内心配合着她，生出那些她曾“感受”过的感情。
真是……疯子。
长崎素世就这样冷漠地看着自己和千早爱音，突然在某一天因为感到可笑而不受控笑出了声，她在空荡的房间里笑着，空气涌入口中，又经由震动的声带变成几乎停不下来的大笑——而在下一个瞬间，突然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口中倾泻出被自己嚼碎的、粘稠的黄色蒲公英。
长崎素世像要呕出内脏一样掐着自己的脖颈，看着流淌的蒲公英在地面上汇聚流动，又逐渐消失。摸不到脸上泪痕的人轻轻地抚摸着那片曾经被她呕脏的地板，突然又嗤笑了一声。
和她真匹配，拥有肮脏的爱的人最终也将无影无踪地消失，不会被铭记、不足以被铭记、不值得被铭记，甚至不能像一场雨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曾经存在过的潮意。

长崎素世不在乎了。
……长崎素世不在乎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在乎。
但不在乎有什么用？
长崎素世发现自己真的像预感着一样真的爱上千早爱音的时候，第一反应却不是悲伤不是遗憾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而是愤怒。
长崎素世好愤怒啊。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的感情要被如此笃定地被某个存在之类的东西写就，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剧本一样的走向所操控，凭什么她要顺应这种事情而掉进那个本来说不定根本就不属于她的结局。
长崎素世不甘心。
这种不甘像燃料一样支撑着她的愤怒的燃烧，直到呕吐着花朵、跌撞着脚步的她最终被千早爱音所撞见——剧本里为了所谓“美丽”所设计的倒数第二个情节。
她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千早爱音冲到她的身边，拍着她的背试图抚顺她呼吸的关切样子，内心却一片冰凉。
长崎素世知道，如果按照预感，她此刻应该在痛苦中朝着千早爱音表白，却在对方怔愣的反应中心碎，最终跌撞着离开排练室，在回到房间蜷缩成一团后炸开成一团漂亮的蒲公英——然后被死去、被消失——被遗忘。
但长崎素世好累，长崎素世累得连最后一个剧目都不想好好演下去了。

她平静地看着急得都要哭出来的千早爱音，嘴里吐出的话却和这个场景背道而驰：“我要死了。”
千早爱音像被按下定格键一样突然变得很滑稽，她瞪大了眼睛，说出口的话都开始卡壳：“不、怎么？可是——”
“可是什么？”长崎素世冷漠地开口，“可是你喜欢我，是吗？”
长崎素世抬眼看向对方，几乎残忍地，一字一顿地说着：“我也喜欢你。但是——”
“你以为这能改变什么？又会改变什么？”
练习室的灯光突然开始闪动，像舞台上出现故障坏掉的舞台工具。长崎素世在踏出了舞台一步的地方畅快地笑，却在下一个灯光亮起的瞬间看见千早爱音的脸上出现了那种她熟悉的愤怒——
“为什么不能？又怎么可能不会？！”
千早爱音近乎声嘶力竭地喊，像要从喉咙里炸出一朵血花一样脖颈上爬上青筋，眼睛里灰色的光芒闪出带着怒意的光，几乎要把长崎素世的皮囊给撕开，露出底下完整的内里。
长崎素世被这样的愤怒灼痛了，因为她曾咀嚼着这种愤怒睡去，又在这样的愤怒里醒来，她撑着愤怒在这条注定只有她自己的道路上狂奔，而她千早爱音——她千早爱音又凭什么这么说她？
长崎素世突然开始痛苦，又在痛苦中燃起同样的愤怒，她突然猛地绞住了千早爱音的腰，把女高中生往旁边一推——便骑在了千早爱音的腰上。
长崎素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有多烫多苦多咸多涩——直到她扯住千早爱音的领口，比起亲吻更似撕咬地啃上千早爱音的嘴唇。
眼泪唾液混着嘴唇被咬破而溢出的血珠滴了两人满身——白色的衬衫上染满了被稀释的红，却没有人在意，千早爱音没有余力在意——而长崎素世不在乎。
长崎素世死死盯着面前不断发出痛苦的闷哼、却不知为何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千早爱音，胸口却升起诡异地、足以让人欢欣鼓舞的喜悦。
下一个瞬间，突然有巨量的蒲公英在她们二人之间炸开——和所谓预感中的任何一个段落一个字都不一样的剧情，蒲公英不断不断不断溢出，直到变成海洋将她们二人全部淹没、乃至把整个练习室全部填满。
在字面意义上的、足以溺毙每一个会水的人的花海中，长崎素世却开始笑。
她像那个最开始吐花的夜晚一样大笑，这一次是完整的花朵涌入她的口鼻，把她由内而外地填满——
原来真的不一样。
就像她曾经为了不走向结局而活一样，她原来也没有为了走向结局而喜欢千早爱音。
原来这就够了。

啵。空气里冒出一声泡泡破碎一般的声音，幕布破碎、布景倒塌、就连不存在的观众席也都在寂静中炸裂，花海以她出现一样的速度消退了，留下狼狈地在地上东倒西歪成两个样子的长崎素世和千早爱音。
两个不再是演员的人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彼此，直到千早爱音咳嗽一声，头发里却掉出一朵蒲公英，也不太想回想自己刚刚是什么样子的人只能尴尬地笑道：“咳……我就说不一样吧。”
长崎素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最后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越来越坐立不安的千早爱音面前淡淡地站起了身，朝着对方伸手：“……那就随你的便。”
虽然长崎素世还是不信，说不定也永远不信，但是在永远这个维度上，她还有一段时间去搞清楚。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长崎素世挑挑眉，看着被自己拉起来的千早爱音皱着眉摸自己嘴唇上血液已经开始凝结的伤口，突然笑了一下：
“反正，还没有……”
她在千早爱音未听清而追问的下一个瞬间闭了嘴，在对方急匆匆追上来的身影里悄悄地笑。
反正，虽然还没有，但是总有……一天，一个人，一件事。
是什么，长崎素世不知道，她已经没有预感了——
但是，她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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