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是平稳的一年，而罗马尼对此深感焦虑。年初，迦勒底迎来首批施行人理补正作业的master，总共四十八人，背景和能力参差不齐。罗马尼摸鱼刷更新时撞见了编号四十八的少年，能力和名字一样平凡，性格迷糊而耿直，不受玛丽所长待见，四处碰壁，加之A组工作顺利，开春时他便再没来过迦勒底，八成是回了老家考学去。离别平淡，司空见惯，远不及一年雷夫自杀的消息震撼，立夏时没人记得他了，而罗马尼重新获得空屋子的使用权。

后半年的大部分时间缺乏能够留在记忆中的事件。年末时马修死去，这是最初就知道的结果，罗马尼表示了他的悲伤：口头上，日记本里。罗马尼向马修告别，她便对他微笑，说再见。新年在处理设计婴儿计划遗留文书报告工作中度过，第三个通宵过后，苦不堪言的困倦转化为空虚，好像空气也都消失了，肺里充满饱含氧气的海水，动弹不得。罗马尼歪在电脑前敲字，一边核对显示屏上写出的钱款数额和发票号，一边幻觉横生。他在房间里游走，穿越惨白的走廊，浮空的地球仪下冷却水正在管道内奔流。达芬奇的机械手臂莹莹发光，她说：你要留我到什么时候。
在现实里，她确实也对他发问。措辞不同，但罗马尼觉得听起来都一样；这句话更像在自我质问，而不是一道如何挽留英灵的外交辞令题目。

在成为人类的第十一年里，罗马尼开始想：我要留我到什么时候？这句话也可以写作：末日什么时候才来？罗马尼不喜欢后一种说法。

不过现实逼迫他怀有这样阴暗的期待。圣杯完美地制造了人的身体，这是好的方面；作为缺点，这具身体和普通人一样被增龄困扰。落枕，背痛，耳鸣，关节作响。对账告一段落，罗马尼已经两眼发直，把自己陷进沙发，手机打开梅丽的博客。

“梅丽也会毕业吗？”他写。

梅丽问他指什么。

“从偶像，从现在的生活……”罗马尼说，“我在等一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降临的事件。我希望它别出现，但又怕它不能再我的有生之年内出现。”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梅丽回复意味深长。

“不是，它别来比较好。”

“上天不总听你讲话的☆”

这话没错，罗马尼点头，至少放在现在没错。千里眼给出的警告是最后的启示，往后罗马尼阿基曼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在手机消息断续的提示音中，罗马尼迷迷糊糊地思考起往后的人生：马里斯比利没有交代他关照女儿，他对此没有义务，不过迦勒底是人类拥有的未来视机构，观测情报至关重要，值得投入精力；达芬奇是不确定因素，按下不表。他自己？罗马尼快要睡着了。马修的相貌浮现在漆黑的视野中。她穿着囚衣似的制服，说蓝天比他以为的要漂亮，雨水过后，羊群是翻山越岭的轻风。马修说，您喜欢的世界在外头，为何把自己困在这里？所以如果再过五年，不，再过十年，毁灭尚不降临，他就短暂地离开迦勒底，见识更多，学习更多。实在等不来，他还可以收养属于自己的小孩，教他魔术和科学的知识，分享世界即将毁灭的秘密情报。他还有所罗门留下的戒指，他一定能把他的孩子培养成独一无二的保险装置……

罗马尼睡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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