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小雪喜欢吃什么。

我站在清晨清冷的街上，这个简单的问题让我有些茫然。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昨夜的寒气。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泞，只有屋顶和树枝还保留着一点洁白。

我自己对吃一向很随便。

食堂、泡面、外卖，能填饱肚子就行。有时候一包饼干就是一顿饭，一杯冷水也能把药片吞下去。

但现在是两个人了。

这个事实让我在冷风中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

街角的早餐摊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正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油条。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慢慢膨胀起来，变成金黄油亮的模样。

旁边的铁板上煎着生煎包。

刚刚揭锅的那一笼，底壳焦黄焦黄的，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热气裹着肉香和面香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想，热腾腾的、香脆的东西，应该不会有人讨厌吧。

至少比冷冰冰的东西好。

至少比饿着肚子好。

我走过去，脚步在雪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板，两根油条，四个生煎，再要两杯豆浆。”
我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干涩。

老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好嘞，豆浆要甜的还是淡的？”

我又愣了一下。

甜的还是淡的？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在学校食堂打豆浆，机器里流出来的就是那个味道，不甜也不淡，就是豆浆的味道。自己买豆浆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从来都喝淡的。

可是小雪呢？

她会不会喜欢甜一点？

会不会觉得淡豆浆没味道？

我发现自己对这个睡在我床上的女孩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口味，不知道她的习惯，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一杯甜豆浆，一杯淡的。”

我做了保险的选择。这样至少有一种是她可能会喜欢的。

老板熟练地把食物装进塑料袋，豆浆杯盖上盖子，插好吸管。

我付了钱，接过那两个温热的袋子。

油条的香气透过塑料袋散发出来，生煎包的油渍在袋底晕开一小片。

而更迫切的问题随即浮现。

小雪没有换洗衣服。

她昨晚穿了我的旧T恤和运动裤，但那些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而且贴身的衣物总要换的，总不能不换。

这个想法让我脸有点发热。

但必须解决。

我提着早餐，朝最近的超市走去。

超市刚刚开门，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几个店员在整理货架。

我走到女性内衣区，站在货架前，感觉全身都不自在。

那些小小的布料，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整齐地挂在架子上。粉色的，白色的，印着小花的，纯色的。

我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

更不知道应该选什么样的。

尺码更是个问题。那些标签上的数字和字母对我来说像密码一样难懂。32A，34B，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在货架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手里提着逐渐变凉的早餐，眼睛盯着地面，偶尔抬头扫一眼货架，又迅速移开视线。

一个理货阿姨推着推车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

“小伙子，找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好奇。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个……我想买……女生的内衣。”

这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姨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一种善意的、觉得有趣的笑。

“给女朋友买？”

“不是！”

我立刻否认，声音太大了些，在空旷的超市里显得很突兀。

“是……是妹妹。表妹。”

这个谎话说得越来越顺口了，但每次说出来还是觉得心虚。

“表妹啊。”阿姨点点头，没有追问，“多大年纪？大概多瘦？”

“十六岁左右。很瘦。”

我比划了一下，但动作很笨拙。

“大概这么高。”我抬手到自己的肩膀位置，“非常瘦。”

说完这个形容，我自己心里紧了一下。

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大概在估算我的身高，然后转身在货架上找起来。

“十六岁，很瘦的话……这个尺码应该可以。

她取下一件白色的纯棉内衣，很简单朴素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

“这种最舒服，棉质的，对皮肤好。尺码就选最小的。”

她又拿起另一件，同样的款式，只是颜色是淡粉色的。

“买两件吧，可以换洗。内裤也要吧？”

我点点头，感觉耳朵都在发烫。

阿姨又走到另一个货架，选了一包纯棉内裤，同样是简单的款式。

“这些就够了。小姑娘穿太花哨的反而不好，舒服最重要。”

她把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小伙子挺细心啊，还知道给妹妹买这些。”

阿姨笑着推着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那些小小的、柔软的布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买东西而已。

只是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已。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跳还是很快。

走到睡衣区时，我稍微从容了一些。

选了一套浅蓝色的纯棉睡衣，上面有小小的白色波点，看起来很柔软。同样选了最小码。

又拿了一双厚厚的棉袜，我的袜子对她来说太大了。

然后去日用品区拿了新的牙刷、牙膏、毛巾。

梳子。

一小瓶润肤露，冬天皮肤容易干。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她扫过我买的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笑意。

“给女朋友买的呀？”

同样的问题。

我同样回答：“是妹妹。”

“哦——”她拉长了声音，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袋子，内衣和睡衣装在单独的袋子里，和其他东西分开。

“一共八十七块五。”

我付了钱，提着三个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完全亮了，但阳光很淡，是冬天那种灰白色的光。

街道上的人多了一些，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提着早餐和那些女性用品，走回学校。

袋子在手里晃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种奇特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不仅仅是提供了住处和一顿饭。

这是介入了另一个人的生活，而且是最私密的部分。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让她一直穿着我的旧衣服，总不能让她没有干净的贴身衣物。

走到学校门口时，我想了想，又转身去了菜市场。

中午总要吃饭的。

宿舍里还有一点米，一些挂面，几个鸡蛋。但不够两个人吃几天。

菜市场里气味混杂，蔬菜的泥土味，鱼的腥味，肉的油腻味。

我很少来菜市场，平时都是在食堂解决，或者煮泡面。

站在摊位前，我又开始茫然。

该买什么？

她会喜欢吃什么？

我最后买了西红柿，因为看起来红彤彤的，应该比较有营养。

买了鸡蛋，蛋白质总是需要的。

买了一小把青菜，绿油油的，很新鲜。

又买了一块豆腐，白嫩嫩的，在塑料盒里颤巍巍的。

摊主大妈称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一个人吃这么多啊？”

“两个人。”

我说完就后悔了，但大妈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好啊，热闹。”

她利落地把菜装好，收了钱。

我提着所有的袋子往回走，手被勒得有点疼。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这种为另一个人考虑、为另一个人准备东西的感觉，很陌生，但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回到宿舍楼时，宿管阿姨正在一楼大厅扫地。

她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瓷砖地面，灰尘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里飞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也看到了我手里明显装有女性衣物的购物袋。

她的目光在袋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我的脸上。

“买这么多东西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感觉手心在出汗。

“表妹要住几天，需要一些日用品。”

“哦。”阿姨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年轻人要注意影响啊。”

她停下来，拄着扫帚，看着我。

虽然是仰视的角度，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点压迫感。

“虽然是表妹，但毕竟是女孩子，住太久别人会说闲话的。”

这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我知道。”

我低声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昨天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她脸色可不太好。”阿姨接着说，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合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雪确实脸色不好，苍白，虚弱。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生病，还是只是累的，饿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而且她可能不愿意去医院。

“可能……可能是路上累了。”我说，“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阿姨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衡量我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最后她点点头，继续扫地。

“反正你自己注意点。楼里这么多眼睛看着呢。”

“谢谢阿姨，我会注意的。”

我赶紧说，然后快步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我的心跳也在胸腔里回荡。

阿姨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说得对。

这是一个男生宿舍楼，突然住进一个女孩，肯定会引人注意。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一天两天可以用“表妹临时借住”来解释，时间长了，总会有人怀疑，总会有人说闲话。

我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小雪呢？

她那么敏感，那么警惕，如果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会怎么想？

而且如果学校知道了，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我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现在一股脑涌上来，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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