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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29,《苍衍雷烬》第三百五十七至三百五十八章

[db:作者] 2026-09-24 19:57 p站小说 82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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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归信

中原,苍衍盆地。

盆地中灵脉纵横,灵气氤氲,乃是整个中原乃至天下修道界公认的洞天福地。

此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尚未照进盆地,惊雷崖后山那片常年笼罩的雷云,却已翻滚得比往日更加剧烈。

惊雷崖常年有雷云笼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三百日雷声不绝。这雷云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苍衍派开派祖师之一,以无上神通布下阵法凝聚而成,专供雷脉弟子修炼所用。雷云越厚,雷罡越纯,越适合弟子淬炼雷体、精进修为。

但今日,那雷云翻滚得有些异常。

原本应是均匀覆盖崖顶的雷云,此刻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云层深处,紫金色的雷光闪烁的频率比平日快了数倍,轰鸣声也格外沉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躁意。

崖顶修炼台上,几名早起的雷脉弟子正盘膝而坐,试图吐纳世间灵力。可他们刚一运功,便觉那些平日里温顺的雷灵,今日竟狂躁得几乎不受控制。一名弟子闷哼一声,险些吐纳失控,连忙收功调息。

“今日这雷怎么了?”那弟子心有余悸地睁开眼,望向后山深处那道盘坐的身影,低声道,“师父今日……似乎也起得很早。”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后山一处突起的岩石上,一道月白袍绣蓝紫纹身影正负手而立,仰望天际翻涌的雷云。

罗有成。

苍衍派雷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此刻他却眉头紧锁,一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天际翻滚的雷云,瞳孔深处,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流转。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已经有近百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莫名的悸动。那股悸动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台深处——好像冥冥中有一些……与自己相关之人的感应?

龙啸那小子,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罗有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起这个让自己又喜又怒的弟子。龙啸,曾经天下第一散修龙首收养的孤儿,那孩子天资不错,修炼也刻苦,遇事不畏艰险,是个好苗子。

可就是……心志不坚,易受诱惑。

罗有成睁开眼,望向远处翻滚的雷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年前,龙啸与陆璃的事,他知道。

当年与陆璃结为夫妻道侣,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后来陆璃修为停滞,与他的关系也日渐疏远。他忙于雷脉事务,无暇顾及,只道是修炼上的瓶颈所致,却没想到——

陆璃竟与龙啸有了不伦之实。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发作。龙啸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年轻气盛,又逢陆璃刻意引诱,一时把持不住,铸成大错。他若将此事闹大,龙啸名声尽毁,雷脉弟子离心,自己和陆璃的百年婚姻毁于一旦,还有女儿罗若——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

此刻这份莫名的心悸,让他忍不住想:龙啸那小子,若真遇上什么诱惑,能挺过去么?

他派龙啸去隐花岭追查徐巴彦失踪之事,本意是让他历练历练,可隐花岭那地方……

罗有成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隐花岭是合欢宗的地盘。

合欢宗,那个修阴阳道、纵情欢爱、被正道斥为“淫邪之派”的宗门。她们最擅长的,便是以情欲为饵,勾动修士心底最隐秘的欲念。龙啸那孩子,本就心志不坚,若真落到合欢宗手里……

难道他没能挺过这一劫?已经被合欢宗拿下了?

罗有成的心猛地一沉。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会。甄师侄在他身边照应呢。

甄筱乔,翠竹苑木脉的嫡传弟子,娴静知礼,心性沉稳,虽然历经仙族掳人之事,归来后心性变得淡漠了些,却也因此更加坚韧。有她在身边照应,龙啸就算遇上什么诱惑,也该能悬崖勒马。

更何况,那孩子是龙啸的未婚妻。

罗有成叹了口气,负手而立,望向远方。

隐花岭距苍衍盆地数千里之遥,便是归一境大修士,也无法隔空感知那边的具体情形。这份莫名的心悸,究竟是因为龙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心悸,他已经近百年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

罗有成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道白光,破空飞来!

那白光自东南方向激射而来,穿透惊雷崖上空翻涌的雷云,径直落在罗有成面前三丈处,悬停于半空,微微颤动着。

是一只玉鸽。

通体雪白,羽翼间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流转,正是雷脉嫡传弟子独有的传讯玉鸽。

龙啸的玉鸽。

罗有成瞳孔微缩,抬手一招,那玉鸽便落在他掌心。他取下玉鸽脚踝处绑着的信笺,轻轻展开。

玉鸽振翅飞起,消失在晨雾之中。

罗有成展开信笺,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

“弟子龙啸,百拜师尊尊前。”

罗有成的眉头微微一松。那小子,还知道用“百拜”,看来人没事。

他继续往下读。

“弟子奉命追查徐巴彦师兄失踪之事,辗转隐花岭、望沧城等地,历经波折,终将真相查明。然此中曲折,实非一言可尽。弟子思虑再三,决意先以玉鸽传书,禀报要事。”

罗有成的目光顿了顿。

“徐师兄他……已经遇害了。”

这行字写得极重,墨迹都洇透了纸背。罗有成能想象龙啸写下这几个字时,握笔的手有多用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徐巴彦。

那是他雷脉这一代的大弟子,从十几岁便跟着他修炼,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那孩子天资不算顶尖,却最是勤勉,心性也沉稳,是他属意的下一任掌脉人选之一。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引雷入体时的笨拙模样,被雷劈得浑身焦黑却还咧嘴傻笑;想起巴彦三十岁那年突破至御气境,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说“师父,弟子没给您丢脸”;想起每次自己闭关出来,总能看到巴彦守在洞府门口,说“师父,您可算出来了,弟子想您了”,那张憨厚的脸上,永远带着真诚的笑。

望沧城司马家托人送来他的仙器“轰鸣”的碎片时,他仍有一丝侥幸,巴彦可能还活着,这才派龙啸前去调查,却没想到——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读。

“弟子与师妹于隐花岭追查时,发现一伙自称‘外域修士’之人,行踪诡秘,手段歹毒。后经查证,此伙人实为西北煌州万化宗门人,奉宗主万征之命,潜入隐花岭搜寻五百年前覆灭之邪派‘易筋派’遗迹,欲取其人体改造秘术。”

“弟子等人与万化宗数次交锋,得知徐师兄于四月前被其所擒。胡无方觊觎我苍衍雷脉丹田之精纯,将徐师兄作为‘试验材料’,日日折磨,以符咒抽取其雷霆真气。”

罗有成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紫金色的雷光在拳上疯狂跳动,将周围的空气都灼得噼啪作响。

四月。

整整四个月。

巴彦被折磨了整整四个月。

那些日子里,他在干什么?他可能在雷脉处理公务,可能在指点弟子修炼,可能在和女儿罗若闲话家常。而巴彦,他一手看大的孩子,正在数千里之外,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日日夜夜,生不如死。

他想起了巴彦小时候,有一次修炼出了岔子,浑身经脉剧痛,那孩子硬是一声不吭,咬着牙自己扛过去了。后来他发现时,巴彦的嘴唇都咬烂了,却还笑着说“师父,弟子没事,弟子能扛住”。

那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痛都自己扛。他以为那是坚强,却忘了,再坚强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寻得易筋派遗迹后,以秘法‘混元篇’炼制怪物。他们以那夜在望沧城掳掠的三十七名人族平民为引,以先前灭门所得之修士尸体为辅,以一头融血境大妖尸身为骨,再以——”

信笺上的字迹在这里顿了一顿,墨迹似乎被什么液体洇湿了一小块。罗有成盯着那块洇湿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泪痕。

龙啸那孩子,落泪了。

“——再以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及黑烟道人韦曲等人在隐花岭万花谷一战中,斩杀的一名仙族尸体为核心。以徐师兄的丹田为熔炉,将这四股力量强行融合,炼出一枚‘妖丹’。而徐师兄的意识,在那炼化过程中,被彻底抹去。”

罗有成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

丹田为熔炉。

意识被抹去。

那些字一个个跳进他眼里,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巴彦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从问道到明心,从御气到凝真,每一个境界,每一次突破,他都陪在身边。那丹田里蕴含的雷霆真气,是他亲手传授的功法,是他无数个日夜的悉心指导,是巴彦几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而现在,那丹田被人当作熔炉,用来炼制怪物。

巴彦的意识,他的人格,他的一切,被彻底抹去。那个憨厚老实的孩子,那个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孩子,那个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分忧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下读,目光越来越沉。

“弟子与师妹追至望沧城时,那怪物正肆虐城中,半城已毁,百姓死伤无数。弟子亲眼所见,那怪物丹田处涌动的雷光,正是我苍衍雷脉嫡传的雷霆真气。”

“弟子与它激战,亲眼见它被观心寺玄觉大师以佛门神通净化。徐师兄最后留在这世上的痕迹——他的丹田碎片——化作光点,消散于风中。”

信笺到这里,停顿了很长一段空白。然后,笔迹重新出现,却比之前更加凌乱,更加用力,仿佛写字的人正拼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师尊,弟子无能。弟子没能救下大师兄。弟子只能亲手斩下那一刀,送他最后一程。”

罗有成闭上眼。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样子。

那孩子为散修世家遴选送来苍衍的好苗子,甫一入脉,罗有成便觉得此子与自己心性相像,有几分三百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俗世少年时的模样,所以甚是喜欢。

于是他便尽心尽力培养徐巴彦。

徐巴彦就再没让他操过大心。修炼刻苦,待人诚恳,对同门照顾有加,对长辈恭敬有礼。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

他以为巴彦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雷脉下一任掌脉。他以为巴彦会娶妻生子,像他一样,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弟子。他以为巴彦会陪着他,直到他坐化归天。

他以为的太多了。

他以为巴彦还活着,所以只是派龙啸去调查,而不是亲自前往。

他以为巴彦能扛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去。

他以为……

罗有成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那些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东西无声地流淌。

良久,他才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已携‘妖丹’返回西北煌州,欲将此丹献与宗主万征,助其突破至归一境,与之一起的恐怕还有易筋派秘籍。万征此人,野心滔天,蛰伏西北多年,吞并无数门派,若再得此丹相助,突破归一,届时不仅西北生灵涂炭,整个中原亦将面临浩劫。”

“弟子已决意北上,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为大师兄报仇雪恨。然胡无方乃合道境中阶,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弟子修为浅薄,此去凶多吉少。然弟子深知,此事关乎天下苍生,非一己私仇可论。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弟子斗胆,恳请师尊允准。并请师尊将此事转呈掌门,望师门早做决断。”

“另,弟子此行能查得真相,多亏合欢宗宗主苏可及其女狐小欺鼎力相助。苏宗主虽出身合欢宗,却重情重义,数次救我等于危难,更在望沧城遭万化宗袭击时出手救城。弟子斗胆,为苏宗主进一言:合欢宗虽修阴阳道,行事与正道不同,然其心向善,收留孤儿,护佑百姓,并非外界所言‘淫邪之派’。望师门明鉴,勿以出身论人。”

“弟子龙啸,泣血百拜。”

信笺的末尾,字迹已有些潦草,却依旧一笔一划,郑重无比。

罗有成握着信笺,久久没有言语。

晨风拂过,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惊雷崖后山的雷云依旧在翻滚,雷光闪烁,轰鸣不绝,却仿佛都远去了。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石雕。

良久,良久。

罗有成才缓缓放下信笺,抬起头,望向西北。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平日的沉稳与淡然,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杀意,和无尽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巴彦,师父对不起你。

师父应该亲自去的。师父应该在你第一次失踪时就亲自去找你。师父不该心存侥幸,不该以为你还能扛过去,不该……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可再多的“应该”,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了。

徐巴彦,他雷脉的大弟子,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他数十年来培养的下一任掌脉,他视如己出的徒弟,被活活折磨至死,丹田被炼成妖丹,意识被彻底抹去。

三十七名无辜百姓,被当作祭品,血肉被抽干,化作那怪物的养料。

望沧城半城被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带着那枚用徐巴彦性命炼成的妖丹,得意洋洋地返回西北,准备献给那个野心滔天的宗主,助其突破归一境。

罗有成的拳头缓缓握紧。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拳上疯狂跳动,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要将周围的空间都撕裂。

“万——化——宗——”

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闷雷,在惊雷崖后山回荡。

那声音里,蕴含着归一境大修士的滔天怒火,蕴含着对爱徒惨死的无尽悲痛,蕴含着对邪派魔头的刻骨杀意,更蕴含着一位师父,对自己未能保护好徒弟的、永难释怀的自责。

雷云翻涌得更加剧烈,一道道紫金色的天雷自云层中劈落,轰在惊雷崖后山的岩石上,炸开漫天碎石。那些早起的雷脉弟子惊骇地望向后山,不知师父今日为何如此震怒。

罗有成却没有理会那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向锐金峰的方向走去。

头发在晨风中飞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北方天际那片苍茫的云海。

巴彦,你等着。

师父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

龙啸那孩子,说得对。

若那万征,真的突破至归一境……罗有成似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正派之间,心照不宣的的事情……

此事,已非一己私仇,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公敌。

徐巴彦的仇,要报。

那枚妖丹,要追回。

万化宗,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他要将此事转呈掌门,以苍衍派的力量,为龙啸北上讨贼,助一臂之力。

至于那孩子信末提到的合欢宗……

罗有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龙啸那句“勿以出身论人”,想起那孩子字里行间对苏可母女的维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心志不坚,易受诱惑。若真与合欢宗的人朝夕相处,会不会……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龙啸应不会说谎,合欢宗的事情,日后再说。

至于龙啸那孩子会不会又陷入什么“诱惑”——

罗有成叹了口气。

那孩子,终究是要自己学会面对那些的。

他只是希望,龙啸能记住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记住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师兄,记住那一声“师父”里蕴含的分量,记住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苍衍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锐金峰,“惊雷”剑已然出鞘变大,悬停在他脚边。

身后,惊雷崖的雷云依旧在翻涌,雷光闪烁,轰鸣不绝。

那雷声,仿佛在为远方的龙啸送行,又仿佛在为徐巴彦的惨死哀鸣。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苍衍盆地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席卷整个中原的风暴,也在这晨光中,悄然拉开序幕。


第三百五十八章 劫后盟约

三日后,望沧城的废墟清理已初见眉目。

城中心的坊市广场上,残破的青石板被临时铺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竹棚。棚内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粗陶茶盏,茶香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况味。

苏可于今早抵达望沧城。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黑色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素玉钗,温婉从容如旧。只是眉眼间那抹疲惫,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万花谷的重建正紧,她也有伤在身,本不该在此时离开,但望沧城一战,合欢宗出力甚巨,如今各方汇聚,她这个宗主若不亲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龙啸、琼梧、狐小欺已在棚中等候。

龙啸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往日的锐利。琼梧依旧一身素白中裙,静静立在他身侧,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狐小欺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一缕银白长发,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不时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外那些修士的窃窃私语。

司马勿与玄觉几乎同时抵达。

司马勿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身后跟着两名司马家的凝真境长老,皆是那夜血战幸存之人,虽身上带伤,却步履沉稳。

玄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入竹棚。他身后跟着慧行、慧净二僧,四人皆是面色平静,唯有眼底那抹疲惫,透露出这几日超度亡魂、救治伤者的辛劳。

“苏宗主亲至,司马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司马勿率先抱拳行礼,语气郑重。

苏可起身还礼,温婉一笑:“司马家主客气了。宗内事多,妾身来迟,还望见谅。”

玄觉双手合十,对苏可微微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慈悲,此番遣门下弟子救援望沧城,贫僧感佩于心。”

苏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敛去,同样合十还礼:“大师言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

几人落座。

狐小欺悄悄往琼梧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甄姐姐,你看那老和尚,对我娘亲也这般客气,倒是稀奇。”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率先开口,将这几日审问韦曲所得、以及对万化宗动向的推测,向司马勿与玄觉详细说明。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长并谷遗迹、炼妖秘术、妖丹去向、胡无方遁走等关键信息一一陈明。

司马勿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道:“龙道友,依你所言,那胡无方此刻怕是已快到西北煌州了。”

“是。”龙啸点头,“所以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动身北上,直赴煌州,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

司马勿看向他,眼中满是敬佩:“龙道友高义,司马某佩服。只是那万化宗盘踞西北多年,势力庞大,胡无方更是合道境中阶的魔头,龙道友此去......”

“司马家主好意,龙某心领。”龙啸打断他,目光坚定,“但大师兄之仇,不能不报。那妖丹典籍若真落入万征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纵是刀山火海,龙某也需闯上一闯。”

司马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他转向苏可,郑重抱拳:

“苏宗主,此番望沧城遭此大难,若非贵宗弟子与龙道友、甄仙子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某虽非什么大人物,但望沧城司马家,从今往后,愿与合欢宗结为友盟。日后贵宗弟子在望沧城一带行走,若有需要,司马家定当全力相助。”

苏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还礼,温婉一笑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司马家主言重了。合欢宗偏居隐花岭一隅,能得司马家这般信任,妾身......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诚。合欢宗被正道斥为“邪派”数百年,虽不以为意,却也难免孤独。如今散修世家司马家愿主动结交,于合欢宗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司马勿点点头,又看向玄觉。

玄觉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司马家主所言,正是贫僧心中所想。”

他目光转向苏可,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中,满是真诚:“苏宗主,贫僧此番,定当修书一封,将望沧城之事详陈方丈。合欢宗弟子虽修阴阳道,但此番护民之举,贫僧亲眼所见,那些对贵宗‘人人得而诛之’的偏见,也该改一改了。日后观心寺弟子在外行走,若遇合欢宗弟子,当以礼相待,不可再一言不合便要废其媚功。”

苏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着玄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大师能有此言,妾身......多谢了。”

玄觉轻轻点头,却继续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可,语气温和却郑重:

“苏宗主,贫僧有一言,望宗主三思。采补之术,以他人修为滋养自身,终究有违天道。贵宗虽修阴阳道,但若能将此术改良,或是以正道之法取代,方是长久之计。阿弥陀佛,贫僧直言,还望宗主勿怪。”

此言一出,竹棚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狐小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银白长发,听到这话,那双猩红的眼眸骤然眯起。她瞥了玄觉一眼,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死秃驴......”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坐在她身侧的琼梧却微微侧目,天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苏可神色不变,只是看着玄觉,眸光微凝。玄觉这番话,虽是好意,却直指合欢宗立派根本。采补之术,是合欢宗功法核心之一,若弃之不用,无异于自断根基。

但她沉默片刻,却轻轻笑了。

“大师所言,妾身记下了。”她温声道,语气平和,“只是合欢宗立派数百年,功法传承自有其理。采补之术,确实有损他人,但自我掌宗之后,合欢宗弟子所采补者,多是罪大恶极之徒、或是自愿献祭之人,从未滥杀无辜。这一点,妾身可以保证。”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坦然:“不过大师既然提及,妾身日后自当思量,如何在宗门功法中,寻一个更稳妥的路子。”

玄觉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能有此言,已是难得。贫僧敬佩。”

龙啸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曾几何时,他还视合欢宗为“邪派”,视苏可为必须警惕的对象。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亲眼所见,合欢宗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而此刻,连观心寺的玄觉大师都能放下成见,与苏可坦诚相谈,这世间的正邪之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司马家主,玄觉大师,晚辈已用玉鸽传书苍衍派,将此事详情禀明师尊。师门得知后,定会有所决断。晚辈就不回苍衍盆地了,准备直接北上煌州,追查胡无方与妖丹的下落。”

司马勿一怔:“龙道友不先回苍衍派复命?”

“来不及了。”龙啸摇头,“胡无方已走了数日,若等他回到万化宗总坛,将妖丹献与万征,再想追回,难上加难。晚辈需尽快动身。”

司马勿沉吟片刻,点头道:“龙道友所言极是。司马某伤势未愈,无法随行,但会修书一封,请龙道友带在身上。司马家在西北也有交好的散修世家,龙道友若有需要,可持信前往。”

龙啸抱拳:“多谢司马家主。”

玄觉亦道:“龙施主,贫僧也会修书一封,陈情方丈,此番西北乃至天下之劫难,我观心寺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龙啸再次抱拳:“多谢大师。”

众人商议许久,将北上路线、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之策一一推敲。待诸事议定,已是午后。

司马勿起身告辞,他伤势未愈,需回去歇息。玄觉也带着两名弟子离去,去继续处理城中善后之事。

竹棚内,只剩龙啸、琼梧、苏可、狐小欺四人。

狐小欺忽然扯了扯苏可的衣袖,仰起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恳求:

“娘亲,女儿也要和甄姐姐一起去西北。”

苏可低头看她,眸光微凝。

狐小欺咬着下唇,继续道:“女儿如今已是通玄境,媚术也精进了不少,不会拖累他们的。而且......而且甄姐姐对人间诸事不晓,女儿不放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悄悄瞥向琼梧,又迅速收回,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可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欺,你可知此去西北有多凶险?万化宗盘踞多年,高手如云,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你虽已是通玄境,但若真遇上强敌,未必能全身而退。”

“女儿知道。”狐小欺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女儿更知道,有些事,若不去做,日后定会后悔。”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苏可的眼睛:“娘亲,您不是常说,咱们合欢宗行事,只问本心,不拘外物么?女儿的本心,就是要陪着甄姐姐。她去哪儿,女儿就去哪儿。”

苏可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毛茸茸的狐耳。

“小欺,你长大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去吧。”

狐小欺眼睛一亮,猛地扑进苏可怀里,紧紧抱住她:“谢谢娘亲!谢谢娘亲!”

苏可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婉一笑。随即,她抬起头,看向龙啸。

“龙仙师,妾身有一事,要与仙师私下说。”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苏宗主请讲。”

狐小欺从苏可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识趣地拉着琼梧的手:“甄姐姐,咱们先去外面等他们。”

琼梧看了龙啸一眼,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她便随着狐小欺走出竹棚。

棚内只剩龙啸与苏可二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月白衣袂微扬,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静静望着龙啸。

龙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苏宗主,何事?”

苏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在龙啸身前两步处停下。这个距离,龙啸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官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腔调。

龙啸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之前苏可这么喊他,都是欲行云雨之事。

但他却被苏可伸手按住胸口。

那只手温热柔软,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苏宗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可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狡黠,有温柔,也有几分深藏的......不舍。

“官人此去西北,凶险万分。”她轻声道,“妾身想与官人说的事,便是——”

她顿了顿,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那‘胤脉’之事,”

龙啸沉默着,眉间的凝重松动了几分。

苏可看着他,继续道:“残卷之事,妾身之前已与官人尽说,妾身只是想告诉官人,莫要太过挂怀。无论官人身世如何,这修道之路,还是要看己身。那夜在竹林,妾身与官人说的那些话,官人想必一直记在心里。胤脉一族,百年传言,真假难辨。官人莫要被这虚名所困,失了本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浅痕。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温度。龙啸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她那双眼眸定在原地。

“此去西北,妾身无法随行。”苏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妾身……会想念这些时日,官人带来的欢愉的。只是可惜,之前约定,要穿玄蛛丝袜服侍官人,此番却不知何时能兑现了。”

她说这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泛起潋滟水光,媚意流转,却又藏着几分真实的依恋与不舍。

龙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温婉成熟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那深处只有他能察觉的、属于一个女子最柔软的部分。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月下的缠绵,那些情欲交织的夜晚,还有那些在欢愉中彼此抚平的疲惫与烦乱……

苏可忽然伸出手,钻入龙啸怀中。

那拥抱很紧,很用力,龙啸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苏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光影斑驳,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中。

良久,苏可才微微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弯起一抹温婉的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也有几分释然。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与温存。她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如同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琼浆。没有情欲的炽烈,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片刻后,她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吐气如兰:

“妾身采补过很多男子,但像官人这样,能让妾身满足的,绝无仅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他心尖上。

龙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跳动的、真实的温柔,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苏可却轻轻推开了他。

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那抹情意与不舍已被她悄然收起,只余一片清澈的祝福。

“官人,保重。”

龙啸看着她,重重点头。

“苏宗主,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出竹棚。

身后,苏可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午后的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

然后,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万花谷的重建,还在等着她。

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

棚外,琼梧与狐小欺正等着他。

狐小欺蹲在一块半塌的青石上,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内的动静。见龙啸出来,她猛地跳下青石,蹦跳着迎上去,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棚内那道月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傻大个,我娘亲跟你说了什么呀?”

龙啸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热,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交代些路上注意的事。”

“哼~”狐小欺拖长了语调,猩红的眼眸眯成月牙,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她也没追问,只是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娘亲是不是舍不得你呀?”

龙啸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琼梧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

琼梧抬眼看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她没有问他苏可说了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然后微微用力,仿佛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那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让龙啸心安。

“走吧。”他说。

三人转身,向着北方,大步而去。

前方,是隐花岭苍茫的山色,是未知的西北,是等待他们的血仇与风暴。

狐小欺快步跟上,走在琼梧身侧,时不时偷瞄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琼梧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

狐小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琼梧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

但自己的纤纤小手,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温热柔软的手。

狐小欺浑身一僵,低头看去——琼梧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握着她。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甄……甄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看她,只是依旧望着前方,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一起走。”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嗯!一起走!”

龙啸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午后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那影子里,有悲痛,有仇恨,有决绝,也有——温暖。

前方山道蜿蜒,隐入苍茫的林海。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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