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来了么？博士……不、布拉塔诺的亡灵啊。”

卧室以稍显复古风格的暗红为主色调，精致奢侈的装潢渗透进每一处细节，又并非过分华丽到艳俗的程度，时刻彰显着其主人的品位。屋内陈列的家具都是根据居住者的身量进行订制的，与市面上批量出售的相比尺寸偏大一些，将偌大的空间填补得更显充实。即便如此，这所房间还是宽敞得有些空旷，以至于回荡在空气中的自言自语都格外清晰。

数分钟前，弗拉达利才回到这张King Size的大床上，他背靠着皮质的软包床头，专注地审阅今天刚被递交过来的策划案。关于新世界的重建工作刻不容缓，身为发起这一切事件的闪焰队首领，他也牺牲了几乎所有空余时间履行自己的职责。当他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资料，一如既往准备就寝时，再次于房间的中央看到了那个身影。

床尾的方向、几步之外的距离，静静伫立着一个影子。

将那个存在称之为「影子」似乎并不贴切。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有着人类的形貌，却并未在地面上投出哪怕一点淡薄的阴影。「他」——这道黑暗中若有似无的虚影——从来都要等到屋内的人造光源尽数熄灭之后才会现身，自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同样无法在「他」身上逗留，而是只能径直穿过「他」的轮廓、旁若无物地洒落在地板上。

不知为何，弗拉达利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出「他」的相貌，那片区域如同蒙着一层薄雾，将人类的目光阻隔在外。他曾不止一次进行尝试，想要辨认那张脸是否与记忆中的人相符，可是、每当他的视线在那片模糊的区域停留太久，就会不可抗拒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面部仿佛附着了一片扭曲的漩涡，干扰着瓦解观测者的认知，要将长久注视那里的人吸入其中。于是他很快放弃了追根究底，毕竟——即使不能看清对方的面容，那道虚影身上其余的特征却还算清晰可见，弗拉达利也早已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

白色实验长袍覆盖下的身材纤细高挑，卷曲的黑色发梢在静谧的空气中飘动，惯常被卷起一部分的袖口处露出半截小臂，双手没有遵循生前的习惯松弛地插进外套的口袋，而是略显僵硬地直直垂在身体两侧。垂下的手腕上还佩戴着那块乍一看去不太起眼的腕表——它的主人曾在被友人问起时侃侃而谈，诉说自己是如何从古董市场选中它、又是怎么把它改造成现在这副模样。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影子」无疑就是布拉塔诺：生前在卡洛斯地区担任宝可梦博士一职的男人。除此之外，「他」也是……弗拉达利曾经的恋人。

从某天开始，每当夜晚的灯光熄灭后，那个已逝之人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起初，弗拉达利以为这是心理作用和工作压力导致的幻觉——他无法否认自己对布拉塔诺仍然抱有强烈的感情。诚然，他可以对旁人撒谎，声称自己从未真正与那个人陷入恋情、交往不过是粉饰太平的缓兵之计。这样的说法想必很有说服力，毕竟、谁能想象一个人会毫无预兆地亲手葬送真心恋慕的情人呢？即便疑似做出这种事的人是那个弗拉达利……遗憾的是，这个近乎「不可能」的假设才是真相，而那套说辞也欺骗不了当事人本身。

悲恸、怀念、愧疚……弗拉达利对逝去的恋人思绪万千，却唯独没有生出过后悔的念头。他当然不是未曾考虑过开诚布公的选项，但那个生性乐观的、总是对未来抱有美好愿景的人绝不会认同自己的计划——与之相处得越久，就越是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舍弃掉布拉塔诺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不仅因为那个人是自己的「恋人」，更因为对方在他心目中比任何人都值得生活在那个美丽的、理想的「新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自从最终兵器成功启动之后，事情就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后悔」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奢侈的感情。但是弗拉达利并没有逃避这些情绪的打算：他深知精神状态对工作效率的重要性，为了避免耽误后续对「新世界」的重建工作，他第一时间就找来了专业的医师进行咨询。

出乎意料的是，弗拉达利没能得到确定的诊断。

除了「出现幻觉」的情况以外，他的其余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换句话说——弗拉达利的精神状态「一切正常」，按理来讲不应该存在「出现明显幻觉」这种较为严重的症状。在陆续更换了几名医师、反复得出相似结论的同时，精神诊断的路径就这样陷入了瓶颈。人类在脑科学领域的研究还有许多未知，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在自然界也偶有发生，真相的天平就在这两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答案之间摇摆不定。在此之前，他已经着手排查了其它几种能够确定可能性，譬如「某人利用虚拟技术装神弄鬼」之类的情形，而这种人为因素也在彻查中被排除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除了用那张无法分辨的脸庞面对他、僵直地伫立在原地之外，那个身影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宛如被设置定格的全息影像，无望地等待着某人再次按下按钮，重新将其停滞的时间启动。短暂的动摇过后，弗拉达利索性选择了置之不理——即使世界上真的存在死不瞑目的怨灵、即使对方真的是那样的存在，既然无法干涉身为生者的自己，那么与不存在也别无二致。

不过……是错觉吗？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非同寻常。弗拉达利打量着床尾方向的影子，不知是不是今夜满月的光芒明亮的缘故，那个原本近乎透明的虚影如今色彩格外鲜明，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什么……？！”

突如其来地，「他」的身形开始移动了，动作幅度大到弗拉达利都无需怀疑那是否为错觉。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突如其来的状况令他不由得惊呼出声，只是那短促的惊呼下一秒便被耳边呼啸的风声盖过。

亡者半透明的身影伴随着凭空产生的强风，朝着床榻上的男人席卷而去。他下意识闭紧双目、双臂交叉着护住头面，用这种方式抵御即将到来的袭击，即使心知这么做多半是徒劳。气流的扑击致使他仰面倒在床铺之中，与气流有些许不同的质感也随之覆盖上来——那一瞬间，弗拉达利仿佛捕捉到风声之中夹杂的某种遥远的叹息，却在他侧耳倾听之前消散远去了。

又经过了数十秒，弗拉达利耳畔的呼啸才彻底归于平静，当他再次睁眼时，十分意外地发现眼前没有任何奇怪的人影。

「……像往常一样当作什么没有发生过好了。」

如此思考着、正打算起身的弗拉达利，下一刻才发现他的身体竟然不听自己的使唤。无论他如何尝试挣扎发力，最多也只能做到牵动手指这种程度的动作，喉咙同样无法发出求救的呼喊，只勉强挤出些低沉嘶哑的声音。男人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就这样僵持在仰躺的姿势——比起僵硬，他的身体更像是陷入了所谓「睡眠瘫痪」的状态，其典型表现便是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弗拉达利曾经体验过这种现象，通常发生在他接连熬夜处理工作之后，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当前的遭遇是那种科学能够解释的事件。

「终于打算对我复仇了吗？亡灵啊……」

“……布拉、塔诺……”

弗拉达利从喉间挤出低哑的气音，呼唤着亡者的名字，如同过去某个耳鬓厮磨的时刻，他曾在唤作这个名字的恋人耳边留下呢喃一般。他心想着，如果是那个人的鬼魂、那个被自己背叛了的美丽之人……应当是有资格对自己作祟的。

「……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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