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对方许久之后，斯拉仍然看着那只豢养了猎犬的鸟。

他曾无数次咀嚼对方的名字，在成为强化人之前，在成为强化人之后，在接受对方的“雇佣”之前，在与对方分道扬镳之后……无数次，无数次，像是要把对方咬碎，像是要把对方吞噬。

对方大概是知道的，对方总是知道他在哪里，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又偏偏一再无视。无论是愿望还是欲望，对方从不回应，只是无视，而后执拗地向着自己定好的目标走去，坚韧不拔，令人厌恶。

斯拉曾经想过，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对方的羽翼剪掉，把脚爪剪掉，把他关起来吧。

这自然不是突发奇想，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这样做。只是，在做了太多无用的尝试之后，在试图阻止对方那无用的尝试之后，他明白了，除了那样做之外，别无他法。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事态没有任何改变，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把对方关进笼子里吧，就像对待一只真正的、只属于某人的鸟一样。

是的，他已经不再奢求改变了，与他达成合作的人工智能并不比名为沃尔特的鸟儿更有智慧，充其量只是在另一条道路上冥顽不化。与其在这种境况下期望事态发生变化，还不如顺应某些隐秘的想法，去满足他自己的愿望。

所以他会等待对方豢养的猎犬，哪怕“雇主”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要说的话，这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乐趣”，他为自己找的。

不过，其实他对猎犬没什么兴趣，对攻击他们没有兴趣，对杀死他们也没有兴趣。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选择把那只鸟关起来，即便没有羽翼和脚爪也无所谓，忘记了飞行也无所谓，无法再前进也无所谓……他会为那只鸟做任何事。

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不，他会比过去做得更多，比过去做得更加不留余地。把一切不安定的因素杀死吧，只有那样才能让被初代强化人改造手术玩弄的大脑稍微安分一些，只有那样才能阻止沃尔特继续做无用功，只有那样，枯槁的苹果树才能在冬夜里安然睡去。

除此之外，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事了，他这样想着。

他也曾这样对那鸟儿说过，放弃吧，放弃你那不完全的怜悯，放弃你无法实现的理想，放弃那些无谓无果的挣扎。

放弃那些东西吧，就像我放弃你，就像你放弃我。

如此一来，你一定会……

在杀死对方的某一头“猎犬”时，他这样喃喃道。

但对方不会停止，愚钝的、不知变通的鸟儿只顾着像火焰一般燃烧。

在过去，那火焰也曾试图将他卷入其中，然而他离开了，蛇厌恶火焰的温度，那实在太过煎熬，也太过盲目，他的直觉告诉他，在对方选定的道路尽头只有灰烬，就连对方自身也只会变成灰烬的一部分。

他不想看见那些灰烬，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那样执拗地走入火海之中，所以他离开了。

然而，那当真是他的决断么？他是为了不和对方一起燃尽而逃离的吗，是为了阻止对方的愚行而离开的吗，还是当真听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唤、赞同某些非人之物的论断，从而投身于另一个更没有意义的计划？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离开，又是为了什么而再一次出现在对方面前呢？

他不知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思考了。三色的蛇互相缠绕，他的意识将他自己绞碎，他背叛了对方，也背叛了自己。

不，以他们之间寡淡的关系而言，恐怕那根本算不上“背叛”吧，只是他心中的某一处这样认为，并且不容置疑，仅此而已。

但那又如何呢，他并不后悔，也不会为此惋惜，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于是如今他只能透过猎犬的耳朵，听见缓慢而坚定地响起的，火花迸溅的声音。

很不幸，那声音仍是坚定的，很幸运，那声音里多少带着些疲倦。

是因为他的阻挠吗？是因为计划实在难以推进吗？既然如此，你便放弃吧，那些火焰和灰烬与你何干，健全的“人类”不该被卷入其中。

他说过了，大概说过不止一次，然而对方还是把不该带来的东西带来了，甚至将自身也投入计划，愚钝至极，就像他知道的对方一样。

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吗？他该杀死对方所有的猎犬，夺走对方所有的底牌，夺走所有的希望，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离开这里？

真是强人所难啊，他可无法断言自己能做到那些事。

他甚至无法断言，只要做到那些事，对方就会如他所愿。然而他别无选择，珂若尔的低语从未停止，那些自强化手术以来便伴随着他的疼痛也从未消失，他想不了太多事，他也做不到什么别的事。相比于对方，他能操控的东西太少，能做到的事也太少，他只能履行唯一一项职责……战斗。

比起和无人驾驶的机体战斗，和对方豢养的“猎犬”战斗倒还有趣一些，像猎人和猎物一样，像蛇和鸟一样，像他和对方一样。

只是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对方驾驶AC的样子，几乎快要忘记对方的AC是什么模样……好吧，其实就连对方的模样，他也快要想不起来了，考虑到对方是一个未曾接受强化手术的“人类”，如今的相貌大概比他还要衰老罢。

当然，就算不考虑年龄因素，如果不是为了和他决一死战，他并不希望对方再一次驾驶AC。

如果可以，他会为对方准备一个最好的笼子，在那里，没有人会被天火燃尽，没有人会被理想溺毙。如果可以，他希望对方能放弃宏大的计划，放弃遥不可及的愿望，落在苹果树上，落在覆雪的地上，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们可以拥有漫长的冬天。

与这颗行星无关，与珂若尔无关，与强化人无关，蛇只是喜欢与世隔绝的冬天，而在雪白的、漆黑的冬夜里，只需要一点点火苗就足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

但是没有可能，对方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那一个。笼子里只有蛇，笼子外只有蛇，三色的蛇缠绕在虚设的笼架上，环顾四周也只有蛇的影子，而对方的眼睛仍看向不可知的彼端，像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鸟。

不可笑么，就连对方的这一点，他也很中意。

倔强的、不屈的、他所中意的东西，不听劝的人，不回头的人。

真遗憾啊，他正是中意这一点。

后来对方豢养的猎犬终于将蛇咬碎，他落在水中，自纠结外部传来的巨大水声将他淹没，珂若尔的低语终于不再回响，头痛和耳鸣没有追上来，在死亡之前，他迎接了相当难得的清醒。

驾驶舱内部一片昏暗，疼痛沿着脊柱攀升，颈椎后连接的管线开始发烫，AC正在与驾驶员失去连接，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剥离、风化。

真可恨啊，真可惜啊。

他想起来了，和灰白的猎犬不同，对方的AC是红色的，和他的一样。

这或许也只是一厢情愿，然而许久未见的火焰，却如同对方那令人不屑的怜悯一般，降临在即将死去的他面前。

那自然只是个被回忆起来的虚像，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比真正的对方更不近人情，但他微笑起来，闭上了眼睛。

冬天就要过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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