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的审讯室永远是一样的气味——消毒水、汗味、廉价咖啡的苦涩、和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像铁锈一样的、属于囚禁的沉闷气息。墙壁是那种被无数人看过太久的浅灰色，吸音材料贴满了四壁，让整个空间像一只巨大的、密闭的耳朵——所有声音在里面都显得干燥而沉闷，像被棉花吸走了水分。
高桥兽医坐在铁椅上。
他的手被铐在桌前那根固定的铁环上——银色的手铐在头顶那盏直射的、惨白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由于长时间被锁在同一姿势，他的腕骨周围已经勒出一道深深的、发红的勒痕——边缘泛着紫色——像一条被细细的铁丝长时间捆绑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脸在灯光下被照得毫无阴影——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额头上的毛孔——鼻翼两侧因为长期压力和熬夜冒出的油脂——眼角那些细密的、因为年龄而逐渐加深的皱纹——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被点燃后烧到只剩下余烬的炭——仍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不祥的光。
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在审讯开始前的等待时间里，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仓库角落的雕像——但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佐藤美和子站在那里——双臂在胸前交叉——目光透过那面只能从这边看到对面的玻璃——落在高桥身上。
她今天换了一条普通的黑色警裤，不再是那条制服裙，因为昨天那条裙子已经被撕坏了，送去鉴证科做物证采集了。但她的身体在那层干净的、熨烫平整的布料下面，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她走路时步幅比平时稍小一些，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迈步时会不自觉地收紧。因为那个地方，被过度撑开后的酸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在高桥的粗暴进入和反复抽插之后，那里留下了一些细微的撕裂。上厕所时，尿液流过那些伤口，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细小的针在扎。
她的脸颊上，昨天那些泪痕和灰尘已经洗干净了。但她的眼神清冷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强奸现场走出来的人。她更像一个站在猎场边缘的猎人，正在冷静地观察陷阱中那只已经落网的野兽，估算着它的剩余力量和它可能做出的最后一次反扑。
她的声音在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时，平静得近乎冷酷，像冬天的湖面，波澜不惊：
“高桥医生，你承认是你杀了凪三郎？”
审讯室内，高桥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缺油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能听到无声的磨损声。他看着那面他明知道是单向玻璃的镜面，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和佐藤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像被掰断的金属丝一样的笑。
“承认？”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和喝水，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干燥的、破裂的质感。但他的语调仍然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平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银色的金属环在灯下反射着两个小小的、刺眼的亮点，像两只冰冷的眼睛在回望着他。
“那家伙毁了妃英理，也毁了小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个在黑暗中对着一堵墙说话的人。
“我只是帮她们报仇而已。”
单向玻璃外，站在佐藤身边的高木涉眉头锁紧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困惑和某种压抑的厌恶，像看到了一团纠缠得太紧的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拆。
“报仇？”
“报仇？”高木的声音隔着那面玻璃，在审讯室的空气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压抑的怒意。
“你拍那些视频是导致这一切事情发生的起点，你还好意思提报仇？明明是你先毁的她们，你还在这装无辜、装正义使者！”
高桥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那种暗红色的余烬突然又重新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人的热度。他的声音也猛地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认命般的低沉，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像火山喷发前的闷响。
“我毁她们？！”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前倾，手铐撞在铁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哐当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脸在那盏白炽灯的光线下，每一个扭曲的肌肉线条都清晰可见。
“是凪三郎先毁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只是……我只是爱她！我想要她！我拍的视频没有外传！这是我们的情趣！而凪三郎呢？他把英理从咖啡馆厕所开始——一步步逼成那样！！是他强奸了英里的女儿！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让她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在他的鸡巴下面……”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也不需要说下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高桥粗重的呼吸声和对讲机里微弱的电流噪音。
佐藤美和子站在玻璃后面，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职业性的冷静，但她的手指在交叠的臂弯下微微收紧了，指甲掐进了自己小臂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白印，然后慢慢消失。
高桥低着头，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一块正在沉入深水的石头。
“我只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凪三郎是个什么货色——我只是想——杀了他——为英里报仇——”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镜子，他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种液体，在那盏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破碎的光。
“我只是——想让英理知道——我想帮她——我一直在帮她——只是——我没有用对方法——”
最后那句话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被风吹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佐藤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仍然冷静但比刚才稍微低了一度的声音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高桥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奇怪的弧度，像笑又像哭，像一个在极度疲惫之后终于可以躺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该怎么闭眼的人。
“……对。”
他的声音在说这个字时反而平静了，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终于被浪打翻，然后沉入深海，在最后那一瞬间反而获得了某种宁静。
“我后悔的不是杀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流，露出底下干涸的河床。
“我后悔的是——没早点动手。”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做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早知道，我该在第一次见到英理的时候就把她带走，而不是让她一步步掉进那个畜生的坑里。”
他的声音到最后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单向玻璃外，目暮警部站在佐藤和高木的身后。他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记录本，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发出一声深深的、带着烟草味的叹息。
“动机有了，物证也有了。刀具上的DNA，监控录像里的身形比对，诊所搜出的视频文件和那把清洗过但仍有血迹反应的水果刀。这案子基本可以结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个方向，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让他也觉得沉重的事。
“但是小兰那边——”
佐藤和高木同时顺着他的目光方向，转头望去。
审讯室外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浅灰色的地板，一切都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地方，像一台巨大的、冷漠的机器里的某条通道。人们从这里走过，带着各自的故事，但墙壁什么都不会记住。
凪兰坐在走廊尽头的那张长椅上。
她不是坐在椅面的正中间，而是缩在椅子的一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在屋檐下、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小动物。
她穿着一条朴素的深灰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块用来擦泪的布。她的头发没有好好梳理，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她低垂的睫毛和因为哭得太久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她抱着膝盖的双手，手指在布料上反复揪着、揉着，像在试图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布料纤维里挤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穿着制服的警员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匆匆，抱着文件夹，拿着对讲机，但他们都会在看到她之后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像怕惊动一只随时可能飞走、或者随时可能彻底碎掉的蝴蝶。
目暮警部走过来时，他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然后他做了一个他很少对遗属做的动作。他蹲了下来，蹲在她面前，让自己那个穿着风衣的敦实身体降低到和她平齐的高度，让视线不俯视她。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和他那副健硕的身材和警部肩章有些不相称。
“凪太太，案子破了。凶手是高桥医生，他交代了全部过程。”
凪兰的手指在裙摆上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的，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眼眶里有一种像干涸的河床般的干涩的红。她的嘴唇干裂，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在说话时会微微裂开，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目暮警部，看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像从很远处传来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的声音说：
“……我知道。”
她顿了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看向走廊尽头那面白色的墙，声音更轻了。
“……谢谢佐藤警官。”
目暮警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在她瘦削的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很轻，像在拍一件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你妈妈，我们也会继续关注她的情况。”
凪兰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没有从墙上移开。
她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那张长椅上，像一个被遗忘在车站的人。列车已经开走了，站台上的广播也已经停了，但她还在那里坐着，不知道是在等下一班车，还是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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