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应该是吧，很幸运呢，这孩子。”

声音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大夫，血氧饱和度还算不错，如果能醒来的话，过两天可以考虑撤掉呼吸机？”

“小伙子先别急，稳扎稳打。”

我被送进医院了？眼皮好沉，不想睁开。

“姐姐？姐姐？能睁开眼睛吗？”

熟悉的声音，是晓刚。勉强眯开一条缝，与近乎贴在脸上的晓刚四目相对。

“兰兰……”，泪水迅速灌满双眼。

“兰兰姐在路上了……”

“欸？”

“兰兰姐早上给我打了电话，我把情况和她说了一下，她说立刻赶回来。”

“兰兰不是已经……事故……”

事故？什么事故？脑子里好乱，似乎闪过了一些血腥的印象。但那些记忆迅速变得遥远、破碎，如同一场梦境。

“我们在青海湖的时候……”

“姐姐？”

“她大脑经历过相当长的缺氧，刚刚苏醒，说点胡话很正常。”，熟悉的主治医生出现在视野里，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宽慰他，“没事的，醒过来就已经非常幸运了。记忆和智力会慢慢恢复的。”

“我怎么了？”

“姐姐，你不是前天打电话，说流感让你心脏很难受，让我带着你去医院？电话还没打完就没了声音，我叫了救护车，他们说到家里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

“啊……流感？心脏？”

“不要让病人一下子想太多了”，医生强行终止了对话，“让她安静地多歇一会儿吧。”

“雅婷……”

郑雅婷再次清醒过来，陪在身边的人已经是张兰兰了。这一段时间里，她短暂地醒来过几次，有时见到父母，有时见到弟弟。趁着半睡半醒的时间，她逐步整合了记忆，逐渐承认那场旅程只是一场梦境。真实情况是除夕夜着凉患上的感冒导致了心肌炎复发，把她送进了ICU。

“兰兰，你不是回家过年去了吗，怎么……”

“先别管这么多了，你快好好休息。”

“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郑雅婷将记忆中的故事全盘托出。

“不可怕哦，很棒的结局呢。”

“欸？”

“能和雅婷死在一起，那是多棒的结局啊！你知道吗？这样的梦，我几乎每个月都会享受几次。我喜欢，我太喜欢了。鲜血混合，肉泥交融在一起，胸贴着胸，大腿叠着大腿……”

那个平日里有些畏畏缩缩的张兰兰露出痴狂的表情。回老家不到两周的时间，这个女孩的变化让郑雅婷感到疑惑和惶恐。

“为什么……”

“我想留住你……如果做不到的话，那我想用这种方式结束痛苦。没有雅婷的时间一秒也不值得度过。”

少女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我不想，我不想和你告别！你太狡猾了，这不公平！凭什么你可以在我怀里死去，而我不能死在你怀里？你能获得我的关怀和泪水，而我不能获取你的？”

……

四五天后，郑雅婷再次转入了普通病房。春节期间，她的父母罕见地抽出时间陪护，虽然双方的关系早已冷淡到难以产生共同语言。

“孩子，明年咱们要搞点外贸。过完年，我和你爸爸出国考察。晓刚来照顾你，我们可以再请个护工。你想要年轻一点有共同语言的，还是年纪大点经验丰富的？”

“不必了，我朋友可以来。”

房间再次回归尴尬的沉寂。

“妈妈……”这是几天来少女的声音第一次柔软下来，“你真的要走吗？”

“嗯。不能一直只干配送，这样下去抗风险能力太差了，一旦单一产业亏损，公司几个月就会完蛋。”

“我的意思是，”少女的语调开始潮湿，“即使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孩子，不要那么灰心。现在的医学很发达，不会有事的。你能一次又一次地住院，用最好的药物，找最好的医生，不也是从这个公司的收益中获得的机会吗？如果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恐怕早就不得不放弃了。你可能觉得那个结局离我们很远，但完全不是这样。商业上的事情，如履薄冰，不进则退…….”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们走吧。”

“晓刚已经成年了，有事情让他签字就行。我们留了非常充足的钱，也交代医生了，什么疗法都可以用。”

少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蔑地摇了摇，示意母亲赶快离开。

“12床，β受体阻滞剂，1.5标准剂量注射准备。”

“大夫，情况……怎么样？”，火急火燎地从宿舍赶到医院，张兰兰气喘吁吁地插入主治医生和郑晓刚的对话。

“姑娘……你是病人的妹妹？”

“我是……我是她朋友。她家人出国了，我协助她弟弟行使家属权利，有授权书。”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郑家夫妇在机场递给自己的文件。

“现在你们得有心理准备。这几天病情进展迅速，已经有心衰征兆了。病人的心肌炎症状反复迁延，肌肉纤维化程度很深，可能撑不过这次发作。最好给她父母打个电话，赶快回国。”

“好的，我试试。”，张兰兰苦笑着将那张纸塞回书包。

……

“雅婷，我和你……商量件事。”

重症病房中，张兰兰握着那只苍白的手，插满管道的少女紧闭着双眼，早已失去了意识。

“如果……你的病情不支持与父母再次见面的话，那时候……晓刚还太小，离高考也只剩几个月了，不想让他牵扯太多。只有我送你走，可以吗？”

躺着的少女毫无反应，坐在窗边的少女已经哽咽。

“你家里留的钱还剩不少，我联系一家……遗体处理公司，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家人回来，好吗？”

郑雅婷的手很凉，很白。肢体末端最能显露出循环系统崩溃的征兆。

“雅婷，你还是不想陪我呀，为什么不坚持到夏天呢？不过你死后，漂漂亮亮的尸体也是我的，直到不得不交给你家长……不过在那之前，我就会……”

“不行。”

监护病房滴滴答答的电子声中，细若游丝的声音很容易被忽略。张兰兰敏锐地捕捉到那熟悉的声音，但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的幻觉，毕竟在这病房里的都是行将就木，深度昏迷的病人。

“我想啊，等你的遗体保鲜做完之后，抱着你的尸体，给自己打一针。听说空气栓塞不算很痛，或者说疼也无所谓。如果在苦海中能把你当做浮木抱着，直到被混沌吞没，也会是我甘之如饴的体验。”

“不行，我不想让你死。”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张兰兰亲眼看到少女的嘴唇翕动，牙齿轻轻开合。她抚摸着少女的脸蛋，哀哭着呼唤恋人的名字。

少女的眼睁开了。

“你不能这样死掉。我妈给你的那些钱，拿出一点，他们不会发现的。”

“不是钱啊，不是钱的问题啊……”

“带着我的骨灰，我的照片，至少带着你对我的回忆。任何形式都无所谓，去吧，到你答应带我去的青海湖看看，也让我看看。”

少女浑浊的双眼直视着张兰兰，那是一种命令，一种哀求和挽留。张兰兰无法拒绝，她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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