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底比斯

这场战役已经十分漫长，而且尚未结束。

他们一路追击盖塔人（Getae）和特里巴利人（Triballians），并在伊斯特河畔（Ister）将其击溃。相比之下，凯尔特人（Celts）更为明智，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向亚历山大投降，甚至有些人还加入了马其顿军队。这些凯尔特人以他们的勇敢和凶猛精神赢得了士兵们的钦佩，他们声称只害怕一件事：天空会塌下来砸在他们头上。这种奇特的信仰让一些先锋队的士兵在向底比斯（Thebes）进军时，不时抬头望向天空。

底比斯人以精英战士而闻名。他们通过民主制度来管理自己的城市，并毫不掩饰对亚历山大“暴政”的憎恨。

作为菲利普国王的继承者，如果无法让底比斯人屈服，那么他父亲统一希腊并联合起来对抗波斯帝国（Persian Empire）的计划就会失败。底比斯人的傲慢态度，再加上他们的哲学观念，使得尽管亚历山大的军队实力强大，他们仍会誓死抵抗，绝不轻易投降。

太阳高挂在空中，泽恩（Xeon，Ξέων）感觉到汗水从头盔内部滴落下来。在他的左右两侧，是“方阵（Phalanx）”的战友克莱图斯（Cleitus，Κλεῖτος）和波利梅德斯（Polymedes，Πολυμήδης），他们略微改变了一下站位，动一动肌肉。亚历山大军队的先锋队严阵以待：盾牌紧锁在身前，长矛直立着，矛尾触地。

前方是一片平原，透过尘土飞扬的薄雾，泽恩看到底比斯的军队在远处伸展开来，形成一条长长的、密集的战线。在底比斯城墙上，妇女和孩子们正俯瞰着下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祈祷着。

方阵指挥官大声要求大家安静。“我们要直击中路，把他们逼到绝境，然后消灭！”

泽恩紧握着他的长矛杆。

“举矛！”长矛笔直地向上升起。

“持矛！”长矛横跨于盾牌上方。

“布阵！”先锋队向前移动，阵型变成了一个个“V”字形，就像锯子的锯齿一样。泽恩位于这个“V”字形阵型的底部，这让他很满意。而处于“V”字形最前端的人承担着最艰巨的任务。当敌人赶到他的位置时，他们已经从四面八方遭到攻击了。最大的危险并不来自剑或长矛，而是滑倒在血泊中，被自己的同伴踩在脚下。

“前进！”

泽恩用余光瞥见了亚历山大本人身披闪亮的银色盔甲，骑着他的战马布塞法勒斯（Beucephalus），顿时一阵激动从脊梁骨一直传到了全身。

方阵士兵的行进步伐有着独特的节奏和声响。一旦开始向前移动，就永远不会停止。他们自诩为人类历史上最冷酷无情、最高效的杀戮机器。

在他们穿过两条前线之间的距离所花费的时间里，泽恩的思绪翻飞。他想起了他在塞萨利（Thessaly）的家，他的母亲，他们居住的那个渔村。他想起了他的父亲，他曾在先锋队中待过一段时间，最终却葬身大海。他想起了那些熟悉的事物：温馨的家，还有后巷里那些瘦弱的猫，总在阳光下慵懒地打盹。他想起了那艘船，以及此刻正在海上的兄弟们。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他的母亲。她的善良，她对所有人的操心，还有他离开时她流下的泪水。此刻，母亲的面容无比清晰。

但随后战斗开始了。从先锋队的数千名士兵中，战斗呐喊此起彼伏：“阿伊拉拉拉拉拉拉！”这口号如同冲击波一般在他们前方传播开来。

底比斯人也用他们自己的呐喊回应。随着战斗口号的响起，这些战士们将心中对母亲、妻子和孩子的思念彻底抛诸脑后。一切都被忘却了——除了长矛的尖刃、剑的锋芒以及盾牌的重量之外，他们不再考虑任何其他东西。

泽恩的盾牌并非用来保护他自己，而是保护他左侧的人。反过来，他又受到右边同伴的保护。这种阵型给了每个人足够的空间来挥舞矛柄，它所体现的，是兄弟般的情谊与默契。若移动盾牌保护自己，则会让你的同伴暴露在致命的危险中。唯有彼此间拥有绝对的信任，才能摆出这样的阵型。而这种信任，是在家乡的训练场上铸就的，并在希腊的战场上被焊接成著名的“方阵”战术。

当双方越来越靠近时，泽恩能更清楚地看到底比斯人。他们戴着古老的头盔，盾牌上刻着雄鹿的图案。他们看起来很凶猛，眼中燃烧着强烈的斗志。他们的矛和他们的身躯差不多长。这场战斗肯定会非常血腥。他们的防线看起来非常坚固，要想将他们击退，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两侧的矛林相互接触，徐徐向前推进。泽恩看到双方的士兵都在试图躲避射向他们的尖锐的长矛，但阵型紧密，几乎无处可去。当矛尖刺入士兵身体时，他们脸上的混合着恐惧和惊讶的表情，战斗呐喊声便开始与尖锐的、下流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

站在泽恩身后的人把盾牌靠在他的背上，后面的士兵们将他们的盾牌靠在他的背上，他们后面的士兵也纷纷效仿。整个方阵现在正用力抵住底比斯人的坚固城墙。这种“V”字形阵型确实有效，但阵型的前端士兵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阵前士兵倒下时，后方的人立刻冲上来填补空缺，因此从后方看，整个方阵就像许多沙漏，沙子正不断向“V”字形的尖端汇聚。

泽恩的长矛穿透了第一具受害者的防护盾墙。他清晰地感觉到剑刃先是划破了坚硬的皮革，接着滑入了柔软的肉体，最后触到了骨头。他的动作极其迅速。新兵们需要被教导如何进行简短的刺击动作。他们的本能反应往往是试图将第一个受害者继续割伤，以确保其完全死亡。但实际上，一次简短的刺击就足够了，因为四周还有许多敌人需要被消灭，而时间紧迫，不容浪费。与其担心能否杀死一个敌人，不如干脆刺伤或弄残二十个。

一把底比斯铸造的剑从盾墙上方掠过，但在能够割伤泽恩的喉咙之前便偏离了方向。

方阵战士们从未停下脚步，他们发起的攻击威力堪称传奇。

但不知何故，底比斯人成功阻止了这一切。泽恩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双方陷入了僵局，那些在“V”型尖端的人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号角吹响，指示队伍重新排成扁平的阵型，那些“V”字形队列又重新变回了直线队形。现在，两支队伍面对面站立，展开了一场简单而残酷的消耗战。

泽恩不断刺击着。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离那些敌人足够近，甚至能够闻到他们口中散发出的恶臭，看到他们脸上的痛苦表情，以及眼中燃烧的狂怒之火。现场一片混乱不堪。

他的手臂很疼。汗水从脸上哗哗流下，他在血泊中滑来滑去。一把剑击中了他的头盔，让他陷入了昏迷。他左右两边的士兵纷纷倒下，但后方阵中的士兵立刻顶了上来，他们使出超乎常人的力量来重新稳住阵型。

号角再次响起，泽恩的心为之一振。别搞砸了——他暗暗对自己说。这个战术动作难度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随着短促的号角声响起，整个方阵如同汹涌的波涛，齐心协力向前推进，直接将底比斯人击退几步。紧接着，先锋队迅速从前线撤出，为后续部队开辟了通道；让他们能够迅速穿过队列，加入战斗。底比斯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生力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泽恩此时已退至方阵后方。不过仍有任务需要完成。他倚着盾牌，靠在前面那个人身上。他身边的克莱图斯看着他，啐道：“这些家伙可真难缠！”

亚历山大的前线如今像弓一样弯曲着，环绕着底比斯军队。

在最右侧，他们距离城墙仅有五十英尺的距离。底比斯的预备部队从右侧的一座城门冲了出来，准备支援他们的战友。然而当他们看到城门大开时，亚历山大的骑兵立刻冲击了对方的右翼，导致底比斯的方阵溃散并逃向城门。守在城门处的底比斯士兵拼命试图守住城门，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亚历山大不断派遣预备队通过那座城门投入战斗。

城墙下，底比斯军队突然意识到自己城市的命运急转直下：妇女和儿童相继从战斗台上被扔下来，他们破碎的身体落在了士兵们身上。绝望的哭喊响了起来。所有纪律都荡然无存，军队的阵型彻底瓦解了。泽恩的部队重新整编成战斗队形，然后以快步奔跑的方式，将沿途的一切生灵全部斩杀殆尽。

步兵方阵乘胜追击——城里会有战利品的。

到了黄昏时分，泽恩已经喝醉了。对于幸存的人们，几口葡萄酒便能让疲劳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更何况，那是胜利的狂喜！他脱下了盔甲，跳进了镇中心铁匠铺后面的一个水槽里，只将头部留在水面。

在他周围，妇女和儿童被强奸和屠杀的可怕尖叫声响彻不停。命令直接来自亚历山大，整个城镇都要被彻底摧毁。整个希腊都必须明白：菲利普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权力，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他。

泽恩搜刮了他能找到的一切。当房门被踢开，受惊吓的妇女试图隐藏她们的家庭储蓄；可士兵们在翻动家具、砸碎锅具以寻找财物的时候，顺便割断了她的喉咙。对泽恩来说，这真是“丰厚的收获”——一夜之间赚的钱比他两年捕鱼赚的还要多。

他们有明确的命令，要杀死所有的活物，但泽恩做不到。他从一张床底下拽出一个惊恐的小男孩，不超过十岁。泽恩惊呆了，这个男孩让他想起了自己家乡的弟弟，他迟疑地握着男孩的手臂，而男孩只是无言地回望他。

“我们这是发现了什么？！”一名正在房子里横冲直撞的士兵说道。他从泽恩的手中夺过那个惊恐的男孩。

男孩用他黑色的眼睛，默默地向泽恩求助，可旋即被剥去了单薄的长袍。他的母亲在一个角落里尖叫着，被另一个士兵按伏在墙上。

泽恩从门口退了出来，走到了街上。

外面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妇女和儿童们惊惶地四处奔跑，试图逃离这场灾难，结果却是徒劳。每个街角、每栋房子里都充斥着成群结队的士兵。他们冲着你而来，冲着你的儿女而来。这些原本就冷酷无情的男人，因为想到这场屠杀会让无数城市不战而降而变得更加残忍。对他们来说，要想活下来，你就必须死——你和你的孩子都得死。在这个小镇上杀害儿童，总比在下个城镇面对武装后的战士容易得多。

泽恩浸在水中，酒精的作用让他神志恍惚，他闭上了眼睛。然而，那个赤身裸体的男孩依然浮现在他的眼前，还有那双曾向他求助的黑眼睛。男孩在轻声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太小了，他听不清。

他向前倾身，努力去捕捉那细微的呢喃。他究竟听到了什么？是一个问题吗？在这片混乱的尖叫声中，男孩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几乎被完全淹没。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男孩的身影消散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

此刻，整个小镇已被熊熊烈火吞噬，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得通明。甚至星星，仿佛都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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