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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者的咆哮

2026-08-11 19:34 短篇章节 58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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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看遍世界。”当我初识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如是说。
在亚细亚大陆东南沿海的一个小城里,一个孩子正努力地堆砌着他的城堡,一条大河将他隔绝在一座孤岛上。因他难以与他人走到一块,故被人们所遗忘,而我并不在意。在屡次尝试融入人群未果之后,我将自己埋入了一沓沓的纸字之中,从那黑行白距之间领略星辰的东升西落。那些端正的行书,那些柔软的扉页,那一幕幕取次花丛、沧海月明,早已将我稚嫩的心灵占据。任是当年囫囵吞枣不求甚解,那书里佳人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深思——乞力马扎罗雪峰之畔,救援之翼还有多久才会抵达?十年以后华山再聚首,又会是谁夺去那本天下归心的宝典?秋风秋雨愁煞人,一生戎马的丞相没能告慰先帝的英烈。鱼龙潜跃水成文,亚瑟对琦达的情意已无法传达。 在无数扣人心弦的故事中,一扇镔铁的大门被打开了,一颗躁动的心被驯服了。阅读将我从无垠的、致人于死地的孤单中拯救了出来。
在那一篇秋雨乱打梧桐淅淅沥沥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刍着那些烙印在我脑海中的篇章。恍惚间,我感到那些作家们从未离我们而去,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思想,尽数浸染了他们所留下的文字,当我们阅读他们留下的书籍,他们的灵魂便能够跨越岁月,与我们产生共鸣。在如饥似渴的阅读中,我结交了无数人,这是我不曾拥有的。自那时起,行人的脚步声不再喧嚣,旁人的冷言冷语不再如烈风般灌入耳中,因为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向来与“合群”二字无关的孩子,在那片江心的小岛上,用千百部书籍,搭建起了密不透风的城墙。吉卜林、夏目漱石、伊凡蒲宁、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时间彼岸的朋友们挺身而出了,帮助我搭建起庇护所,在这满地的喧嚣中找到了一寸安宁。在那堡垒中,我运营着自己的世界。只有阅读,我才能找回自己的存在。
堡垒落成的那个夜里,我依偎在沙发上,品读马海明威过后,我抿着嘴角回味着马尔克斯的冰山。当我轻轻拨开又一封烫金的封面,我才知晓有一场奇遇在等待着我。狄金森,与她的邂逅是我一生中极为重要的节点,就如同墙角的向日葵突然见到了五月的晨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热切地询问我——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你也是无名之辈吗?
她说得很对。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中,她认出或是选择了我。尽管我与她是河流两岸永不会面的人,但我们已经在不可见处相逢——一见如故。她攥着我的手指,一一述说世界之大。我无法隐瞒——是的,我是无名之辈。在世界面前,我们都是。
那我们就是一对了——别声张!
他们会把我们赶走,你知道……
我一直以为我所拥有的已经足够,直到我的世界被撕开缺口。那一天,堆叠着太宰治和樋口一叶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纹,在此以前,我一直相信他们坚不可摧。这对于一个小心翼翼避免着与不安全的外界交流的人来说不喾是一场灾难,但究竟是什么力量撼动了他勾起了我的好奇,当我的手指触及裂缝的一刹那,我感到有一股相同的力量正在与我呼应着。也是在那一刻,曾经伫立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高墙轰然倒塌。那正是我遇见她的地方——另一个将自己封闭在墙壁中的人,将她家中的收藏日夜翻阅。墙碎了,我们怔怔地望着彼此,但很快隔膜便被友好的问候打破。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我也是无名之辈。
是吗,那很好,我们……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一个躲藏在干草垛中的人,什么会构成驱逐?当顶上的干草被移开的时候。我们无法隐瞒——是的,我们是无名之辈。
他们会把我们赶走吗?
在我们生命中,这堵高墙第一次破碎。我们相谈甚欢。是阅读,安排两个将自己与世界隔离的人会面。第一次品味到友谊的我将心中积压的一切尽情挥洒,把他们变成一串串音符,落上春日的紫阳花。
堡垒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有时一整面墙壁都不再剩下几块砖石,而我并不在意。我结识了许多人——不是隔着时间的河流,他们都和我一样,站在名为“现在”的渡口。很多人像我一样,习惯于封闭自己。很多人的墙第一次被打破。阅读将我从对外面世界的恐惧中拯救了出来,让我学会了与人同行。
有一天,当我停下用目光去接受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我很久没有认真去聆听过的声音。它说:你要看遍整个世界。
在时间的彼岸,我的朋友们正遥遥向我招手示意。我知道我是时候出发了。阅读给了我勇气,让我去直面我必须面对的世界。
最终,这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崩解了。一夜之间,我为自己创造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巨墙倾颓在地。但他们并未因此而消失。尽管前方雾霭朦胧,我不再有所畏惧。那是我曾看过的千百部文字作品,时刻作我的指路人。这个世界太凌乱,它把风像发丝一样束起,斑驳了流水般岁月。那千百本书籍啊。那些珍贵的、一路伴我走到现在的美丽的文字啊。像洪波涌起。它们从未消失,从那泛黄的书页里,先辈们的呐喊在生生不息地激荡着。它们就堆叠在我脚下,伴着乱舞的旋律狂傲地飞翔着。它们层层迭起,毫无畏惧地向天空深处冲去,刺穿了银河。而我,早已不是那个芭蕉叶下等待着晴天的孩子。我是无名之辈——现在是,以后仍然是,但在与彼岸的朋友会面之前,我还想看看流转的星尘。那些我所阅览过的一切,都在此刻汇聚,搭建起我的巴别塔、我的雅各布天梯。罗马军团的乐队歌唱着,远远耶路撒冷传来钟声,等待着一个妄想看遍一切的无名之辈立于天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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