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化三年至奉化四年。清晨，我被窸窣声吵醒。睁眼看见小桃在案几前捣鼓什么，身边堆着五颜六色的灵草。
"又偷我药材？"我扯过外袍走过去。
她慌慌张张藏东西，却碰翻了钵，里面躺着几颗奇形怪状的青色糕点，有的扁如铜钱，有的厚似砖块。
"想试做桂花糕的替品，"她耳朵尖通红，"但灵稻粉黏牙，蜜兰草又苦，"
我掰了块"糕点"放进嘴里，果然又涩又硬。小桃紧张地盯着我，手指绞着衣角。
"难吃。"我咽下糕渣，在她垮下脸的瞬间又补了一句，"还行。"
她眼睛倏地亮了，点燃了两盏小灯笼。
”该修行了，呆子。“我在瀑布下练鞭。水雾弥漫中，见小桃抱着木盆躲在礁石后偷看。鞭影扫过时，她惊呼出声，一盆待洗的灵药全翻进潭中。
"王小桃！"我收了鞭瞪她。"别恼！"她手忙脚乱去捞药材，"我这就，呀！"裙子被水流冲得飘起来，春光乍泄，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一道暗流卷走了她。
我想都没想就跳进深潭，抓住她脚踝的刹那，氢灵炁自发涌向足底，竟让我踏着水波站了起来。小桃湿漉漉地挂在我肩上，瞪圆的眼睛里映着蓝白交错的灵光。
"师姐还会水上漂。"她喃喃道。
回洞府的路上，她光着一只脚踩我的影子。我故意走快些，她就拽着我袖口蹦蹦跳跳，真是倔强。最后我认输，背对她蹲下，"上来。"
她趴在我背上哼小调，发梢的水滴进我衣领。
我盘坐在洞府前的石台上，膝上摊着玉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桃正踮着脚在药圃里摘灵莓。
"师姐！"她回头，举着一颗红得透亮的果子冲我笑，"这颗最甜，给您留着。"她小跑过来，把灵莓塞进我嘴里，指尖还沾着山泉的凉意。
小桃挨着我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您看，我用卖灵草的钱换的木头刻出来的。"布包里躺着一把木梳，梳齿细密，尾端雕着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丑死了，刻得像被虫蛀过。"我接过梳子，却忍不住用指腹摩挲花纹，"我很喜欢，比以前匠人的更细致。"
"第一次用刻刀嘛，"她委屈巴巴地低头，发顶翘起一撮呆毛。我感觉有些手痒，拽过她来梳头。她的头发糙了许多，梳到打结处，她疼得吸气也不吭声。
"哼。"我掐诀凝出一捧玄水，淋在她发间，"疼不会说？"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她缩着脖子笑，"比杂役嬷嬷轻多啦，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在洞府后的山崖上偷喝果酿。这是小桃用灵莓和玄冥泉兑的，滋味酸涩，闻起来没一点酒味，却让她醉得两颊飞红。她抱着膝盖哼小调，惊起几只雀。
"嘿！"我戳她额头，"把巡山的招来，明日咱俩都得跪戒律堂。"
"不怕！"她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师姐可是筑基，能御剑带我跑，"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拽着我滚进草丛。
夜露沾衣，我们仰躺在柔软的草甸上。银河倾泻而下，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星光。小桃轻声说，"星星亮。"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王府的观星楼镶着琉璃瓦，看星星时总隔着一层华丽的屏障。而今我们躺在泥地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接近苍穹。
夜间喧嚣不止，月光摩挲连绵。
（回忆）奉化三年至奉化四年。
自入大化宗以来，小桃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在杂役中，她也想为小姐出一份力，尽管那太过冒险，但为了不拖累小姐，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灵根是小姐用秘法强行嫁接的，一缕月光勉强系在腕间，稍一用力就会消散。每当沧浪峰的弟子们御剑凌空衣袂飘飘，指尖流转的灵气如溪水般清澈，而她只能站在远处，低头攥紧衣袖，又悄悄将手背在身后，生怕被人看见那淡得几乎透明的蓝纹。她只能，将腕间淡得几乎透明的蓝纹藏得更深些。
起初，她总是低着头。杂役院的活计很重，浣衣、采药、清扫石阶，她的手指常常被冻得通红，裂开细小的伤口。夜里，她躲在被褥中，借着月光看那些伤痕，心想，这样也好，至少还能留在小姐身边。
一片薄雾，轻轻笼罩着她。夜里，她常偷偷摸到寒潭边，对着水面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引水诀。可灵气总像害羞的小溪，流至半途则隐入经脉深处，最终凝为数滴雨点，砸在脚边。一次，她好不容易凝出一捧水花，却因心神不稳，水珠“哗啦”洒了自己一身。她蹲在地上，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自己的笨拙，也笑这小小的失败。
小姐从不提灵根的事，可小桃知道，那些“不慎”遗落在杂役院路上的灵草，那些深夜塞进她枕下的聚气丹，小桃明白，这是小姐的温柔。
“傻子，”小姐骂她，红了眼眶，却把头塞进小桃怀里，仰着脸问她，“小兆，你手何粗如是，直成粗人矣。”她怔了怔，笑了。自己的灵气不知何时已能化作一缕暖流，温柔地包裹住对方的指尖。
渐渐地，她不再躲藏。她开始喜欢清晨的露水，喜欢药圃里新发的嫩芽，甚至喜欢自己那微弱的灵根，因为像她一样，虽然渺小，却始终在生长。
残缺的灵根也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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