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莎卡并未和里姆哈特单独相处过，这里太平和，没有命悬一线的危机时，反而显得过于安静。壹世坏也不是喧闹的地方，可至少妹妹们经常在琴弦之类的乐器上拨弄出些声音，嘴里也叽叽喳喳地叫她，总之不会寂寞下来的。
所以，佳乐里姆确实让她不适应。
好在此处的看管者拥有足够的善意，里姆哈特看出露莎卡隐约的窘迫，一边笑一边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开口：
“靠近树那边的话会有点吵，小无畏他们总是叽叽喳喳的。”
“噢……是这样吗？”
露莎卡抬起头，看高处伸展开的巨大树冠，金粉交错的一片构成桃源乡唯一的一朵云。露莎卡觉得好奇，于是便问起里姆哈特，也算聊天的良好开端：“过去我来过这里吗？”
和散落在世界中的、天神的碎片不同，原住民们并没有轮回中的无数记忆，露莎卡便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佩尔雷诺中从来见不到如此丰富的金色和粉色，唯一接近一点点的是长剑上彩窗结构中的几片，相较于这里也仍旧太浅。她提着自己的剑，对镶嵌在剑身钢铁中的彩色玻璃发呆。如果有阳光的话，那些光线会穿过有一点透明度的不规则窗饰，在地面上投下带有色彩的斑驳影子——佳乐里姆倒是没有太阳，这点和任何一个孤立的世坏都一样。
“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过吧。”里姆哈特又在笑，“不过，确实也没什么能拿出手招待您的东西。”
“千万别这么说。”露莎卡忙欠身行一礼，恭敬的态度同面对维萨思时类似，“这里是个很漂亮的地方，能欣赏美景就让人心满意足了。”
“梅露她们如果来这里，也一定会很喜欢的……”
“您的剑也很漂亮。”
里姆哈特看向她的剑，当然，这是客观的陈述，露莎卡自己也喜欢这柄优雅与实用兼并的武器，只不过，她从未得到如此赞美，一时间感受到的反而是不适应，甚至生出些复杂的感受，让她稍微皱了皱眉。
里姆哈特注意到了：“怎么了？”
“……”露莎卡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回答对方，“这是雷诺哈特送我的剑。”
“这样啊。”
知晓佩尔雷诺中哀伤的过去，里姆哈特避开了客人不愿提起的这点。但他仍旧欣赏这把剑，手指顺着未开刃的地方滑过去，如同在用这个动作安抚露莎卡。
人鱼也确实很快地平稳心绪，不再对来自过往的插曲纠结——说到底，露莎卡对雷诺哈特的任何一种感情都不纯粹，她自己承认这点很久了。
里姆哈特把手放下。
“你的剑设计得很巧妙。”他对露莎卡说，“既美观，也不影响实用性……说起来，这种玻璃实际上来自不成熟的制作工艺，所以透明度很低，面积也不大，但却能镶嵌成十分丰富的色彩……非常适合您。”
“是这样吗？”
露莎卡眨眨眼，倒确实没听说过这一点。她重新端详自己的剑，不光是这把剑，包括她的衣服，乃至雷诺哈特本人的盔甲，都有杂色玻璃斑驳组构的彩窗。她有些好奇，便开始追问对方。
“您对我的剑很了解……这是雷诺哈特自己铸的吗？”
“我们的武器都是自己制成的。”桃源乡的守护者友善地为她解惑，“雷诺哈特的造物都像是艺术品，对吧？”
“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费这么大劲去烧制玻璃……”里姆哈特乐了，“大概是觉得这个一定适合您吧？”
“可能吧……”
露莎卡触摸剑柄上环绕的蓝紫色部位，从形状和颜色而言都和她的鳍相似，她又总觉得手持部的设计和那柄鞭子的思路是一致的。露莎卡想了很久，没有想到什么，只好再对里姆哈特请求。
“那能请您多说一些吗？”她问，“武器的事情。”
“当然可以，嗯……”
里姆哈特思索一会，流畅地回答了她。
“从武器学的角度看，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武器本身的精良，而是它与使用者有多契合，冒昧了。”
他先道歉，再小心地捧起露莎卡的手，让她握住那把剑，顺着里姆哈特把手与剑一起抬起来。
“如果是普通的长剑，其实重量会比这一把重一点，因为钢铁怎么说都比玻璃沉。但把剑身这里……换成了这些玻璃，重量当然就减轻了。不光考虑到您的力气，而且，如果是在水中，挥剑其实会感受到水的阻力吧？这样减重之后，挥剑的速度也就提高了。”
“而且……鳍不太擅长握紧，这样看剑柄的构造也仔细考虑过了呢。”
一番话如同点到即止的提醒，很快让露莎卡回忆起挥舞这把剑时的自如，就连刺入的触感也是清晰的，她记得这把剑如何帮助自己杀死了统治者……用那人亲手铸成的剑。大的轮回循环中，插入了这样一小段微不足道的因果。露莎卡还在思考这件事，里姆哈特则继续说了下去。
“继续说刀和剑吧。如果使用者的力气要高于露莎卡小姐你，同时在耐久力的方面也不错，那么就能选择一些更沉也更大的武器，虽说速度有所下降，但威力是提高了不少的。”
“……像莱希哈特大人那样的吗？”
“对呀。”里姆哈特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开心地笑了起来，“他那把巨剑的话，一般人可是连拎起来都难哦，更别说在战斗中实际使用了。”
“真可惜，我没见过莱希哈特大人用那个武器呢……”
露莎卡回忆自己见过的莱希哈特，很小一只跟在维萨思后面，可能还没剑柄大。
“很适合他的。”里姆哈特说，“那一把的话，不管是刀刃还是刀背上，都有些尖锐突起吧？这也是贴合他使用习惯做出来的，虽然不规则的形状不如流线型的那种趁手，不过在挥刀的动作不讲章法时便不能一概而论了，突起的部分反而起到防止对手近身的作用……嗯，运气好的话还能顺带刺伤几个吧。”
“那样的形状，是不是造成的伤害也更大？”
“当然，就像野兽的牙齿吧？参差的，所以可以撕咬。”
里姆哈特张张嘴，想要用自己的牙示意一下，只可惜他实在不适合做这个，最终便只是笑了笑，随意地坐下来，压着一地的花瓣。
露莎卡也跟着他坐下，长剑横放在膝头上。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啊。”她感叹道，“要考虑这么多来设计武器的话……好复杂呢。”
“所以也算得上一门学问？”里姆哈特顿了顿，“不过，把武器学研究得登峰造极的人，其实在六世坏吧。”
“欸？是说代表愤怒的那位大人吗……？”
里姆哈特点点头：“很难缠吧？”
“光是他的士兵就很厉害。”露莎卡摇摇头，想起同赤备的武者缠斗的艰难，“不过，他们用的不都是斧子吗？”
“大多数是斧子吧，可能属于他们的一种，呃，企业文化。”里姆哈特沉吟很久。
“还会有这种文化吗……”
“嗯……咳咳，但是，也正是因为都是同一类型的武器，才能看出设计上针对性的构思。”里姆哈特把话题拨回正轨，“比如食人魔，因为体型大，设计的斧头完全没考虑正常人能不能用，把全部的重点都放在了力量与规格上，就算不用斧刃砍下去，也能把对手压到长时间动弹不了吧。”
“这倒是，但是那条人鱼拿的斧子也很大啊？”露莎卡更关心自己的同类，“不会挥不动吗？”
“既然是给她设计的，就一定不会让她拿不动。”里姆哈特笑了，“是那尾人鱼力气大还是斧子用了特殊材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你不觉得那把斧头很大程度上考虑了美观性吗？”
“确实，那个形状很漂亮。”露莎卡回忆了一阵，“弧度设计得很复杂，看上去甚至像什么乐器呢。”
“对吧？”
“真是细致的构想，原来帕拉索眦的大人是这样细心的风格？”
“比起说细心不如说看人吧。”里姆哈特的声音平静，“至于他自己那一把双头斧，只能在真正的战场上用的武器。因为两边都是开刃的，连顶部也有类似矛的构造……无论哪种角度挥过去，都能让对方很吃力呢。”
“换而言之，是把不见到血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武器。”
“听起来很有气势，好厉害。”
露莎卡眨眨眼，不由自主看向里姆哈特的双腿。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并不在意地把两条腿抬起来，从膝盖往下的部分都覆盖了白色的铠甲，看上去是有重量的，但对里姆哈特完全没影响。从足后跟延伸出两片羽翼状的片甲，跟随他的动作轻轻颤动，在半空中悬浮，发出和佳乐里姆一样的淡色金光。
露莎卡这才注意到里姆哈特周身是有光的，完全算不上鲜艳，但在没有太阳的桃源乡中如同唯一的光源，由金色退减成纯白后，他轻声开口了。
“有些沉，但对我来说刚好。”他在说自己的腿甲，“几乎每个地方都做了尖锐的处理，如果采用踢击的话，多给自己保留些角度当然最好。”
“不过，有点难保养，这里就破损了……”里姆哈特叩击膝盖的位置，声音变得像自言自语。
“这是您的武器吗？很独特的武器。”
露莎卡看得有些愣怔，内心如同被某种东西震撼了——她说不上来，或许也只是心绪在桃源乡中有了变化。打动她的守护者眨眨眼，这回却没有肯定她。
“并不算。”他笑着说，“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大概更像武器本身吧。”
“……那您觉得自己是剑还是盾呢？”露莎卡问。
他又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让自己能更适合，更有帮助，至于形式，对我而言其实不重要。露莎卡小姐呢？”
“欸，我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守护者的声音更轻了，被带至精神世界的人鱼几乎要分不清自己在和谁说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能否担任起这样的职责……如同一柄剑，一把刀，为那个人献上一切，成为他最锋利的武器呢？”
露莎卡伸出手，金色在她面前消散了。她的手心落下什么东西，那是散发着暖意的小小光芒——守护者聆听到言语外的心声，她已经效忠过了。
人鱼在新世界的帷幕之前沉默很久，把留下的细弱光芒握紧，让自己融入其中。如同回应般，她的剑绽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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