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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的假期,在安娜家的一个个片段在李弋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那天温暖的午后,安娜窝在沙发角落里晒太阳时半眯着眼睛的模样、她咬着吸管认真搅拌果汁的动作,还有一边笑一边轻声抱怨“你压到我最喜欢的小熊啦”的语气…....这些细节不时闪回在他的意识里,令他出神。他没想到,短短一下午的相处,会在心底投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竟开始期待每一次与安娜的见面。她像一个独特的音符,悄悄嵌进了他原本规律又单调的日常节奏中,而他再也无法忽视那个位置。
安娜则悄悄把那天用小相机拍下的合照藏进了笔筒里,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李弋的联系方式,字迹端正,像是写作业时格外认真地一笔一画。这张合照,她偶尔会取出来看看,先轻轻地抚过照片上的人物轮廓,停留片刻,心里似乎也在默念着什么。看完后,她又悄悄放回去,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谨慎,像是保管一件贵重的物品,也像是在珍藏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小小心事。
小长假的第六天,校园里开始有零零星星的返校学生。李弋想着留一整天在学校加练,以便尽快恢复身体状态。当天傍晚的夕阳正好,微风拂面,他背着沉重的背包走向宿舍。他并没有进校门,而是继续向前,转了个弯,走向离学校大门不远的一栋小楼。那里,他租了一间带独立厨卫的小单间,空间虽然不大,却能容纳床铺、桌椅和衣柜等等家具,各种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比起集体宿舍的喧闹与拘束,这里给了他更自由安静的空间,也方便他专注于专业上的事情以及自我调整。虽然租金高出不少,但他想着能省下部分在食堂的花销,也就权当一种取舍。进入高年级后,他的校园生活更忙了,以前走读的方式就太过辛苦,目前来看,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那一刻,阳光落在楼前的石板路上,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吹过,他仿佛终于步入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与这座城市重新接上了某种链接。
李弋把钥匙插入门锁时,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他很清楚,这个略显拥挤的小屋只是暂时的避风港。可此刻的他却突然有些恍惚,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黄昏中的楼道,暖色的秋日夕阳让他脑中闪回起安娜家那个午后的画面。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家”的样子:温暖、轻松、有笑声,也有那种他在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松弛与被接纳,如同自己那个遥远却依然被称作“家”的地方。他的心在那一刻泛起微妙的失重感,仿佛某种情感的锚点正悄然松动。李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拧开门锁,把背包放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日常开始变得不同了,有什么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或许就从这个初秋的一天开始。
安娜也在这天回到了学校,一放下背包,便想着主动拨打李弋的电话——那个她早在上次相见时记下的号码。她在桌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或者干脆说,犹豫了一路,从两三天前她的脑海里就已经在“预演“这一刻了。她的手指无意义地反复划着屏幕,像是心里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克服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最终,她重重地按下了拨出键。
“喂……我找李弋。”她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
“安,是你吗?”李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尽管这只是李弋依她请求记下的联系信息,但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安娜声音的那一瞬,他还是愣了愣。那声音仿佛带着熟悉的阳光气息,从耳畔涌入心头,使他原本漂浮不定的思绪忽然找到了归处。他眯起了眼,唇角轻轻扬起,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了一下,笑意不受控地溢了出来。
“我猜你也回来了。”安娜轻轻说着,语调中透着点小小的调皮,“我也猜你一定会接我电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在故意掩饰早已想好的措辞。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不知道啊。”她轻快地否认,语气带着一丝得意,“我只是觉得......如果换作是我,也会挑今天回来吧。”
她说得随意,却像是胸有成竹。那头的李弋忍不住笑了,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平常的双人课都有老师监督,老师也说过不允许私下练习,低年级的学生还会被管控通讯设备;另外,教室与操场经常人来人往,众人的目光难以回避,加上晚功课几乎填满了所有本该放松的晚间。他们虽然是搭档,却很少能真正单独相处片刻。课上被老师反复纠正的接触动作、每一次课后的教室里极度谨慎和克制的交流,总是有形无形地添加疏离感。那次趁着夜色送她回宿舍,校门外的那次邀约,以及小长假头一天的美好记忆,他们都格外的珍视。
电话中,她像是在诉说某种藏不住的小心思,又像是不经意地袒露一份少年人的微妙情绪,这种无处安放的无奈与期待,在不自觉中变成了那段傍晚通话的核心语调。于是她最后轻声对电话那头的李弋说:“天黑之后去操场,我等你。”说完就挂了电话。这就是她早已计划好一切的秘密行动。
在这个十月上旬的的黄昏,微凉的初秋悄然降临,傍晚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仿佛一切都在为今晚悄悄让路。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就连常在台阶前玩闹的小孩也不见踪影。操场上空旷而安静,远处灯光虽开着,但远远弱于夕阳余晖,一切都在不动声色地等待什么。聪明的安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机,像是命运偷偷为他们留出的一点缝隙,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
李弋赶到操场时,夜幕初上,晚风微凉。他一眼便看见安娜站在看台的某一层,穿着轻便的连帽外套,手插在衣兜里,披散的头发随风飘起。
她看见他,跑了两步,忽然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有些低却分外清晰。
李弋一时间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波涛翻涌,竟然有些想落泪。他只是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哥哥照顾妹妹那样温柔,指尖停留的那一瞬,尽数藏下了自己没说出口的情绪。
今天的操场没有开灯,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虫鸣和风吹动旗杆的一点点擦碰声。他们一坐下,便看见满天的繁星。
李弋指着高处说:“那是夏季大三角......那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他们的中间本是银河,但在城市里就看不到了。可另一颗是......我记得不全,小时候有懂这个的大人和我说的。”
“真的有这两颗星星吗?那传说是不是真的?”安娜睁大了眼睛,使劲仰头,顺着李弋的指尖细细寻找。她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不经意间,她的头轻轻靠上了李弋的肩膀,身体也滑进了他的怀里,为了看得更清楚,或是下意识地寻找一个依靠。
过了一会儿,她悄声说:“我好像找到了......真的好亮。”
李弋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她侧脸被星光映出的轮廓。那一刻,他甚至有些不敢呼吸,唯恐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他们第一次这样促膝长谈,话题慢慢转向未来。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舞者?”安娜问。
李弋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这种档次学校的毕业生的出路,确实有一些人升学或深造,但大多数都做了形体教育,也有一些人转行了,总之最终进入舞团,真正踏上舞台的人少之又少。李弋的确还会一些其他东西,这几种出路对他来说都可以争取争取,但身为高年级生,他仍然没有很好的心理准备,更别说是具体计划了。他一瞬间涌起千言万语,满腹牢骚,但他深知这些话绝不是现在能对小安娜说的。
“我不知道,我还在找答案。那你呢?”
安娜的思绪飞扬,满眼是对未来的憧憬。她转头看向天空,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仿佛就是她想象中,在未来舞台上面对的场景。她眨了眨眼,轻轻说:“我想到剧场去跳舞,还要在妈妈来看我演出的时候不紧张。”她顿了顿,又悄悄补上一句,“还有......我要你做我的搭档。”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把手指在膝盖上绕成一个圆,又解开,像是努力把这份小小心愿悄悄藏进星空下的晚风里。
”他转头看向她,轻声说,“但你......你不只是我的搭档,更像是......我必须守住的节奏......”李弋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双眼模糊,他抬头看向星空。
安娜自然听不懂这话的全部意义,却在那一瞬记住了他的眼神。夜色将他的侧脸柔和下来,他的眼中泛着光,是星光和沉思交织的影子。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在有意靠近他的心思。
风轻轻吹过,他们不自觉地挨得更近了些,却谁也没有察觉。
他们的距离日渐拉近,满天的星星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夜的静谧无声中见证着这一切。
直到夜色渐深,两人才慢慢起身。李弋送安娜回宿舍,两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着,两手紧紧拉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声与远处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李弋走得很慢,安娜也放轻了脚步,就像是不愿这段路太快走完。
走到宿舍楼前,安娜没有立刻进去。她回头看了李弋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像只是留恋这片刻的静好。但终究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向李弋道别后转身消失在门厅的光影中。
李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他抬头望向星空,天边的星星依旧亮着,一如片刻前他们一同享受时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在这座校园里,感受到如此的温柔与安宁。
他终于转身,踏上归途,风从身边擦过,带起些许秋意。他没有回头,却隐隐感觉到,在这无垠的天幕下,有一些人生轨迹,已被命运安排得相互交合在了一起。他走入明亮的路灯下,光在他脚边投出一片慢慢拉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脚步轻轻晃动,仿佛他此刻心绪的回响。他仿佛置身于一片透明的光晕,眼前的一个个亮点也都慢慢绽开,可他也不眨眼,就任由那眼角的温热滑落,呼吸间渐生的凉意就像他不曾说出口的牵挂,也像今晚星光下未尽的低语。
他低了低头,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戴上衣帽,像是在抵御夜风,又像是想把心口的某种柔软悄悄掩藏起来。到了某一个转角,他加快了脚步,这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街巷,今晚却似乎比以往更长、更深,也更值得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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