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柳真触地昏绝。及醒，但觉颅痛欲裂，捂额撑身，方知跌坐庙中。见窗外星斗西移，料已丑时。真抚所枕蒲团，茫然无忆，惟念当归。扶案起，昏沉难支，遂复倒卧。庙隅俱墨，独一烛燃。遍寻剑士留书，杳无踪迹。枯候半刻，真携烛推扉出，秉炬环顾，踉跄下山。
乡野灯烬。至塞衙，见门扃户闭，真喟然，掐烛，欲绕赴角门。经厩场，忽闻吐纳声，真匿身墙隅，但见灰衣铁面踞守门首，昨日异客也。吸气如刀刮骨，吐气若雏鸟啼。真异之，伏牖窥视车院：适逢市日，院内停辕若营垒，车阵如楼阁。真暗疑：“遣送腊货，焉得一人独戍？”遂猱升墙头，伏檐窥伺。
柳真履墙徐行，察车道泥痕犹新，一马左顾右盼，若方驰至。跃地趋视，见栓马桩上绳结迥异本土，复审车牌，果钤官章。真方欲退，巡行三武，忽嗅车内异香，甚感熟稔，遂探囊取尖刀铁签撬锁，非常锁，故未果。真转念欲锯车板，复忖：“官家车驾，不可妄动。”抚马蹙额间，真猝掐马股，马惊嘶人立。那铁面人闻声顿警，趋前验锁，方启口吐钥，柳真骤起发难，一击撂倒。
真入车，见一麻袋形异，解束视之，竟见一少女酣眠正沉。真凝眸审视：
其发瀑布浸月华，碧襦似云涛凝波……
真愕然失语，亟束麻袋负出，奔村外密林。方释缚，轻拍其颊，连声唤曰：“冷儿！冷儿！”
冷儿徐醒，跌坐茫然，遽扯柳真袖曰：“娘安在？速寻我娘亲！”真急掩其口：“噤声！尔知身陷囚车否？”冷儿攀真臂泣诉：“姊去后，娘不在，忽有怪客闯宅，施迷烟致我昏沉。莫非此囊引姊来援？”言毕探怀取香囊示之。真嗅之，果同前味。冷儿续曰：“此乃娘亲手制，嘱常佩身。今送我归家可乎？”遂起身。
真应曰：“可。尔服色过显，须易装避人耳目！”欲携冷儿入衙，复踟蹰：“不可！官车既现，余党必匿近窥伺。”遂置冷儿于院外蒿丛，独身潜入。
真启塞衙角门，但见荒草没径，寂然如常，心下稍安。猱身跃窗台，翻入二楼己室。少顷复出，趋院外，奉一叠灰蓝布衣曰：“此出巡公服，虽不合体，勉为将就。”冷儿接衣离，嘱云：“吾于树后更衣，汝莫近窥。”真哑然。俄而冷儿自树后转出，顾盼自审，怨曰：“糙若树皮，皱似枯叶。”真见其绦带结舛，俯身为整，曰：“再絮聒，复纳尔入袋！”又睹冷儿怀捧旧衣：碧光潋滟，裙裾叠雪。真曰：“此衣过艳，暂存吾室。”冷儿急阻：“不可！此乃娘亲所织！真颔首：“且候。”遂于院中觅得竹箩敝布，递曰：“不嫌烦冗，汝自可负行。”真以笠覆冷儿首，绾发系牢，二人遂发。
夜沉，真欲觅舟楫，携冷儿行幽径至河埠，竟见渔叟犹持竿独钓。真示冷儿止步，趋前揖问：“丈人何故夤夜垂纶？”叟闻声未顾，澹然曰：“夜睹轻舟载囊泊岸，老夫但以笠掩颜。移时，则见彼屿复现矣。”真顺其指远眺，果见河心浮一孤屿，轮廓粲然，倒悬天界，俨然仙岛临世。叟续云：“老朽孑然一身，了无挂碍。尔携仙子同归便是。”真愕然，伏地稽首谢叟，遂引冷儿登前。渔叟扶二人登舟，鼓枻向仙屿而去。

谁解归舟通旧境？桃源一度不留人，
水回重云忆依稀，篷转轻风言愈真，
莫诘仙踪何所驻，浮尘若寄且随身，
烟谣载我重来客，梦底归程未有津。

渔叟长吟，舟破静水徐行。

及仙屿岸，渔叟诫曰：“勿久滞，早归。”真携冷儿登滩，冷儿如燕投林，疾趋山隘去。真再揖称谢，逐影而往。叟遂整笠转身，寂然垂纶。
真至隘口，但见林壑幽邃万分，月痕尽没于虬枝，惟闻碎枝啮履之声。方疑，腕忽被捉，乃冷儿拽其腕曳入深径。穿林涉莽，足下非复坦途，野有窸窣骨碎，较初访时迥异，原是冷儿引循秘蹊。拨棘丛，豁见平湖卧于晦夜，映天光之溟蒙。偶有幽蛩啁哳穿塘，空谷传响。
至莲湖，冷儿掀笠仰观天象阴晦，曰：“湖心阵果溃矣。”柳真望平湖如鉴，四野空寂，忽觉有异，云：“湖中青莲安在？无莲栈相引，何以渡之？”冷儿诧对：“莲生石像之基，君既破阵，莲华或当湮灭。”真问渡策，冷儿云：“吾唤娘亲接引。”真急阻：“焉可自泄行藏！”曰：“另有蹊径否？”冷儿应曰：“且随吾行。”遂引至湖滨。冷儿振袖，皓腕轻扬，白雾漫卷，岸水应声凝冰；复振袖，冰径延一丈。冷儿踏冰，真愕然紧随。但见：
雾锁寒波迷鹤影，履过霜镜碎还圆。
冷儿移步生冰径，柳真踏径化碧烟。
冷儿行处，后冰随步消融；真跟跄间，遍体栗栗战寒。及抵彼岸，断碣古篆赫然云：
“仙人洞天”。
回睇平湖，水波不兴，雾霭如幔，恍无人迹。真问其故，冷儿哂曰：“久居仙屿，灵脉交感。此非驭术，乃御灵成法也。”二人遂续前行。
华魄浸桃影。云偶倾月，过叶隙如泻银帘。柳真随冷儿履迹，顾盼清景：绕篁林残叶之积，踏磐径苍苔之纹，度石灯潺湲之水，所过处皆清旷无霭，恍入宫苑。经曲拱石门，见庭角孤灯残焰，四隅大岑寂，冷儿骤呼：“娘！儿归矣！”真遽握剑鞘惕立。冷儿复唤：“娘——”余音撞壁空徊，冷儿惑对真曰：“且入内寻之。”
越正门，但见屏几俨然，杳无人迹。真忆昨暮与卡门对坐光景。绕屏探，见后院双扉洞开。冷儿闯卧房，掠书斋，遍掀门帷，阒然无应。仓皇谓真：“娘从无彻夜不归之例！岂外出寻我耶？”真忽察内室窸窣声起，引冷儿攥己袖，按剑徐退，步步移近后门。及槛外，惟闻风撼高木，一径蜿蜒入山，真方释戒。问曰：“此径通何所？”冷儿应：“娘言灵泉所在，平日禁儿独往。”真拊鞘决然：“你我当共探之。”
柳真虽托言寻卡门，实则好奇而使也。山径列布奇石小雕，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皆诡貌殊形。径陡阶密，五寸一阶，冷儿曰：“此乃娘亲点石凌虚之迹。”真仰眺峰巅，憾曰：“攀此绝顶，恐力竭难至。”遂欲返。忽闻窸窣声复作，百草若戢利爪——真顿感熟稔，拔剑出鞘！丛中异物暴起，真横剑遮抵。赫见骨刺嶙峋，藤萝缠裳，果隘口旧敌。真垂视掌中剑，骤惊：“糟！剑付雅师矣！”正骇然，那物竟无攻意。冷儿趋前抚其颅顶曰：“汝何至此域？”真握剑惑问：“尔已驯此獠乎？”冷儿摇首：“非也。无娘亲敕令，彼不越雷池。”真稍弛戒心。猝然妖躯剧颤。藤索寸断，脊骨畸曲，前爪融作赤浆，后肢暴伸成虬。肉翼背展如帆，长舌锐化似钩，化赤巨禽矣！真震骇未定，巨禽已攫衣而起，二人急攀其跗爪，破空而去。

二人攀禽跗直上峰巅，真欣叹：“今夕所历，胜读廿载稗官书！”冷儿笑指：“此仅仙屿一隅耳。”语未竟已抵山坪。但见泽国漫野，水雾浮白，波光接折。水中石峰，参差兀立；尖圆杂沓，残枰落子。妖禽降于灰岩，三五步辄有峰出波，或容跬步，或通人径。远眺三十丈外，数巨峰聚作丛台，霭间孤树缀红，时隐时现。冷儿骤呼：“娘——！”果见身影趺坐台前，真疾趋视之：
鹤氅融泽水痕，墨发悬而暗涌，龙簪映月，金缕曳波——赫然卡门也！冷儿扑前：“娘归乎！”卡门阴霾顿扫，拭唇盘坐水中低语：“冷儿，真儿。”真察其捂腹，指隙渗赤，心下一沉。卡门摇手止之言论：“近前，托汝要事。”
二人默跪立卡门身侧，冷儿紧攥其手，睹白衣血渍泅染，惶然无措。卡门环四野曰：“尔等观此境否？”
复言：“此地本荒丘，自吾与灵泉相契，水脉渐涌成泽，散润全岛。岛中灵气、结界，皆仰此泽。”
柳真问：“灵泉乃仙家所设？”卡门摇首：“非也。此泽非泉，泉隐泽下。皆孕不可名状之物。非妖非煞，实乃人心死灭之神迹……尔等若梦中碧影浮水，切莫应答。今朝别后，万勿归返。更禁饮泽水，免蹈吾故友覆辙。”
冷儿急诘：“娘亲为谁所戕？”
卡门避答，转抚冷儿云：“勿念此节。但行己路足矣。”
遂目注柳真：“冷儿非吾腹出，实乃天地灵气钟毓所化，故生此青丝。柳真，汝为其姊，永世莫泄其身。若遇官衙、术门、密会追索碧鬟女，只作夭亡，片语勿应。”真肃然诺，指天立誓。卡门取怀中木符授真：“持此可求援。”又望冷儿：“冷儿……苓儿，虽非吾育，实爱若己出。他日思我，可对镜自照。善度浮生，莫系娘亲于心。”
冷儿神思惘惘，喃问：“娘亲……将逝乎？”
卡门莞尔：“娘乃仙躯，惟当归天。待此间雾起十重，我自化羽而归。”轻抚冷儿鬓，复嘱柳真：“若冷儿情激忘形，可唤其闺名‘安苓’。”
诸事既毕，卡门指红禽曰：“此兽乃吾所召，尔等随其下山。自此永绝岛域。”
见二人踟蹰，垂袖叹道：“去罢。容吾独处片时。”
柳真长揖及地，冷儿眸空若偶。二人于是径去默然。
行至崖畔，真回眸遥望：但见卡门寂坐青石，静若栖鹤，似凝睇送远。真遂挽冷儿，同执赤跗，驭空而去。

至山下，红禽振翅脱二人，腾霄而逝。柳真携冷儿返卡门宅，思忖曰：“此间不可久耽。娘尝嘱尔整备否？”冷儿默然。少顷，冷儿忽云欲归山探母。真欲伴往，冷儿拒曰：“毋随！”真遂任其独行。冷儿既去，真独坐中堂：昏帘透寒，药室泛香。壁间字画寂列，案上盟烛未燃，恍若大梦初觉。真倚案静待，睇厅隅三棱枪浸月生芒，神思渐倦。忽闻步履声，真遽起相迎——但见冷儿形销，泪痕交颐，衣襟尽染污泥，犹自啜泣呜咽。真慑其状，逡巡未敢近。
真低声探询：“娘……安否？”冷儿骤跪跌于地，泣曰：“山不得攀，不得复见娘颜。愈思愈惧……”真趋前搀扶：“且歇片时否？吾等当速离。”冷儿泣不止，忽起身攫厅角短枪。真骇，疑其自戕。冷儿抱枪曰：“此物必携。”真闻之惑曰：“枪长二尺，刃阔七寸，焉得匿行？”冷儿反手插枪入背篓。真蹙曰：“此非昭然若揭耶！可有枪韬？”冷儿奔入内室，捧一琴函出，肃然纳枪其中。复于己室盘桓片刻，径出户牖。真无奈，唯尾随而去。
途中景致如故，真但无心流眄。至平湖，冷儿复施故技，踏冰履湖。二人自幽径穿渡，及岸时，天正拂晓。
渔叟遥见双影归，默然收纶引竿，招手引二人上船。小舟徐荡，驮朝暾向尘寰而去。
毕竟仙子离岛归尘，与乡人逢生何变，且听下回分解。

吾临绝巘承天飔兮，终观四极皆杳然。
惑萦者王都昭名兮，焉识真人遁世去。
芳洲嘉卉付幽幽穹兮，且令玄壤长萦清迹。
山雨未导百川归溟涬兮，观此灵泽证吾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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