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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联邦地摊文学 #3,退化论、实用主义,或适者生存

[db:作者] 2026-07-11 11:14 p站小说 12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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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非常烂俗,像阿姆罗·雷曾祖父母那代,在儿时能见到的地摊文学或三流老电影:大决战后,两个王牌机师坠落荒岛,其中一个还失忆了,剩下那个出于人道主义、不得不照顾他的宿敌。但夏亚·阿兹纳布尔所遭遇的,不是创伤性后遗症、或通常意义上的精神退行,而是旧概念“进化”相反的“退化”——简而言之,夏亚变成了动物,比三流创作更离谱。

他并没四肢着地爬行,却不讲人话,只会叫唤,像台破发动机。看虫子飞过就呲牙咧嘴,喉咙发出一种短促的咔咔声。阿姆罗知道夏亚和妹妹塞拉养过猫,而自己在实验室里看见的猫也是这样,看见小型活物就死盯着、当作猎物。也许他在模仿猫,他当人当够了,想做猫?穿着驾驶服的猫跑进树丛,追赶那群不会飞的鸟,阿姆罗本打算跟着,又想,随他去,这种岛上最危险的还就是他。

但夏亚是塞拉·玛斯的哥哥,还是拉拉·辛想保护的人,就这样放他乱跑出了事,阿姆罗又过意不去。奈何他自己修理物件很在行,此外没多少生活能力,六岁以前跟着母亲在地球,后来跟父亲去Side 7,经常蹭芙劳·波家的饭。79年吃部队食堂到现在,期间养着一只白老鼠,跟几个女孩短暂恋爱同居,通常都是被人关心、全无照顾别人的经验……老鼠其实也没养多久,在查房时就不见了。

塞拉在战后做了医生,不开MS不摸枪,纯救死扶伤那种。靠夏亚给的那些金子,她上得起医学院,还能炒期货赚钱,最后干脆辞职。早在联邦政府成立前,多数国家的公共医疗资源已经被营利诊所和商业保险挤兑得惨不忍睹,干到半条命磨没,钱少活多、还老挨骂,比参军难受。真想帮人不如先有钱再做慈善,有条件地资助学生念书、填补人力空缺,让他们受苦去,而她刚好能做到。虽然早跟夏亚断了往来,念及旧情,大概也能帮一把,按她的条件不差这点。但阿姆罗开不了口,绕了一圈只能说,我养了个猫,出了点问题,你能否帮忙看看?

“我是外科大夫没错,在急诊干过几年,但不是兽医,”塞拉解释道,“人和其他哺乳动物的生理结构或许有相似,具体诊断和用药也没法混着来。倒是你该先做个检查,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至于你猫——带他去动物医院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新人类,猫可不会被抓进研究所。不必担心,好兽医挺多,你要我也能找。你管不过来就放我这,家里多个猫不成问题。”

“我现在去不了……附近没医院,”阿姆罗说,“而且那是夏亚,不是真猫,就算脑子坏了,体检还是按人来查……”

“买点像样的罐头,再弄个猫砂盆。”塞拉沉默片刻,说,“再傻也该学会埋屎,他会了你省心。

“其实不用买,你那不就有沙滩?涨潮就能冲走,这分量也没什么污染,宇宙居民能接触的细菌更少。这么看地球生活才是挑战,接下来有得你们受了。”

阿姆罗皱眉,他没法想象夏亚在沙滩上拉屎,接着想到他自己也得解决这种问题,拉完用海水洗,是否太刺激了?这可是人类体表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虽然对付痔疮确实能用盐水坐浴,而机师最大敌人之一就是痔疮。

“开玩笑的,”塞拉又说,“但他活该。不开战也就没这事。

“你要受不了,我请人养着也不差钱。铲屎就算了,毕竟不是真猫,一点也不可爱。”

还是不行,阿姆罗想,她哥连人样都不剩,就这样送过去只会更痛苦。于是他说:

“我会照顾夏亚。”

“那还真是谢谢你……阿姆罗。”塞拉叹了口气,“就祝你好运,哪天忍无可忍记得跟我说。钱不是问题,我不想你过那么憋屈,这辈子全给他毁了。”


约三小时前,阿姆罗爬出ν高达驾驶舱,试图弄清现状,再做下一步打算。如同发生过无数次的老套对话: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先听坏消息吧。

你落在无人岛上。

好消息是你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ν高达燃料还没用尽,再跑个三千公里不成问题,舱内也还有一周份的食物和水。想制备淡水或搭建避难所,请参阅《机师操作手册0088修订版》第十一章第二节,实体手册在储物柜里——平时用完记得放回原位——电子版可在主屏幕用节能模式阅读。

坏消息是,万一落在某些太平洋岛屿,这点燃料或许不够你飞到有信号的地方,顶多从新西兰到澳大利亚。本来人不多,在过去一个世纪海平面上涨、吉翁公国又用殖民卫星砸烂悉尼之后,本地居民就更少,设施维护也别指望,

好消息是,你可以通过航行记录与地图判断位置,再决定是等待搜救,还是朝某个航行碰运气。不能排除信号干扰导致的错误数据,但像木星周边那般严重的坐标偏移应该不会发生。

等等……这还没完?

最后一组,你老实听着就对。坏消息,看到那个红色金属球了?夏亚·阿兹纳布尔也活着,正往外爬呢。

好消息是,你不必为阻止他逃生而感到愧疚,反正是他先动手肃清地球人的。你不欠他一条命。就算欠也早还清了。

就这样,阿姆罗被迫接受现实,爬回驾驶舱里,太热便脱了驾驶服,换上一套备用的短袖和裤装,开始读第十一章第二节。过了一会,他又觉得不安,出去看夏亚——这人趴在沙滩上跟螃蟹瞪眼,伸手敲了螃蟹壳,在被夹住前迅速缩了回来。似乎无大碍,就是脑子有点问题,阿姆罗想,又或者是闲得无聊,随他去。

读了一遍,阿姆罗觉得不用什么避难所,ν高达能正常开启,用节能模式手动关门睡觉就行。夏亚那边倒是容易进水,难道还得给他推到高地上去?正想着,夏亚从树林里窜出,叼着一只肥硕的死鸟,坐到沙滩上,手口并用给鸟拔毛。可能也知道热,驾驶服扒拉掉一半,挂在身上,还沾了鸟粪和血。

这下完了,阿姆罗想,他确实有什么大病。于是阿姆罗拎着保温箱跑过去,抢走死鸟装进箱子,关上锁。夏亚不满地挠他裤腿,阿姆罗被拽得一个踉跄摔进沙堆里,吐了一口,转头说,别闹了!难道你想生吃,然后长寄生虫,把脑子搞坏,再从屁眼拉出来?

不对,你脑子好像已经……算了。还能听懂人话就在这老实呆着,我找点东西生火。

于是夏亚真老实了,眼神没变,手却松开阿姆罗,看着他走进树丛,抽出一把砍刀,抱着一把木头走回来,打开箱子,把鸟还回来,说,你接着拔毛,用手,别用嘴啃。

照说明书生火做饭不难,也不用多好吃,能去掉内脏、加盐烤熟就行。肉还很烫,阿姆罗让夏亚坐在原地别动,自己开ν高达给红色逃生舱换了个位置,卡在几棵树中间,不会滚动,也不至于进水,暴风雨的情况另算。等他回来,切下一块肉递给夏亚,说可以吃了。等吃完又带他去逃生舱,给他也换了衣服,让他住在里面。

每天起来,阿姆罗都去看一眼夏亚,做一会净水装置,再去看一眼。幸亏他真能独立进食,放面前就能吃,还会定点排便、自己挖坑埋,从不拉窝里,否则阿姆罗真想一枪毙了他……或者买个猫砂盆,像塞拉说的那样。ν高达应急通讯其实能用,不停发射求救信号,就有概率被最近的船只或飞行器收到。反复思量后,阿姆罗还是关了。否则被联邦的人找到,不知会发生什么。夏亚·阿兹纳布尔固然可恨,拿这样一个连人都不算的玩意去受审、做政治宣传也是可耻的。

既然无法通讯,先前通话的塞拉自然是想象。但塞拉也许真会那么说,然后赶在联邦的人之前就来把他们接走——趁联邦那伙人还在办手续和推卸责任、决定是否该让阿姆罗自生自灭的时候。因此,在被什么路过好心人碰巧发现之前,他只能跟夏亚的躯壳蹲在岛上,进行一种古典的荒野求生。其实不难,在79年他有过许多艰难时刻,也学到不少办法,会制备淡水、寻找食物、建造庇护所、预防疾病,手册上都有。比起生存,反而担心夏亚真成猫了,把附近的小型动物全都抓来吃,或者玩死。

芙劳·波偷偷养豚鼠,被她父母收走那次,这两位研究员严肃解释了物种管控的必要,并举了些例子,其中包括人类带猫上岛使鸟类灭绝。一位灯塔看守怕寂寞,就带了怀孕母猫上岛,母猫又生小猫,小猫越生越多。那里从未有过哺乳动物或其他掠食者,也有相当多失去飞行能力的鸟类。在欧洲殖民者到来后,本地动物突然遭殃,刚才说的斯蒂芬岛异鹩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但是,什么岛……什么鸟……?

夫妻俩一人一句,把阿姆罗说得脑子发嗡。

与斯蒂芬岛不同,我们的殖民卫星没一样是原产的,全部经过计算,只要保证活物的种类和数量,就能正常运转。但这种单调且封闭的人工生态系统,也极其脆弱,加上设备安全隐患——未经批准的动物养殖或作物培育都是万万不行。大到殖民卫星,小到你父亲部门那些装饰用的生态缸,一进楼就有!不得不夸这上司品味不错,比以厕所翻修为名来回折腾强多了。钱不知用在哪去,连厕所也没搞多好,究竟谁需要藏污纳垢的花纹墙砖和塑料植物啊……!


眼下,红色逃生舱的机师成了猫,虽然也能听几句人话,也知道好歹,一不留神又跑去逮鸟,玩够了就找地方睡,饿了就往阿姆罗跟前扔死鸟,有时会在清晨狂拍他的门。死鸟实在太多,总吃不完,阿姆罗开始学做熏肉和肉干。于是夏亚扔死鸟少了,偷肉多了,吃不完的藏在窝里,他还知道放进箱子锁好。看完夏亚的窝,还得检查牙齿,叫他别乱啃东西,鸟也不行,用手别用牙,否则磨坏发炎就有够受了。鸟这么好抓,不是夏亚能干,是它们不会飞。看来我们在南半球,某个太平洋岛上,阿姆罗想起波夫妇说的,不禁感叹,下一种被人类活动灭绝的鸟类,大概就在眼前……

阿姆罗对地理兴趣不大,更没想过要去哪走走,所以学得不好,换成机械他可就来劲了。79年被吉翁精锐追着打,落在地球,舰上难民都想赶快下去寻根,冒着危险也非得走。其中一些人还是在宇宙长大,初次来这颗水之星,却迷失在风暴和荒原里。即便阿姆罗人生的前六年都在地球度过,到今天也没能理解这种感受。自己到底算哪的人,他也说不清。对地球毫不神往,对Side 7也没乡愁,只有对战前生活的留恋。等做了实验动物,连这些回忆都变得虚幻,随时会被战争或别的不可抗力摧毁,像杯中倒影,打散再重建,重建再打散。

刚搬去Side 7,进了学校,不知谁说阿姆罗从日本来、有澳洲原住民血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于是到家问老爸。他们不是澳洲原住民、也不是日本人,但确实在几座城市住过、跟着项目走。后来还是回了加拿大,在鲁珀特王子港定居,直到借着下一次工作调动提出离婚,卡玛莉亚·雷原地不动,提姆·雷带着儿子上了宇宙。

提姆·雷后来对他说,日本不错,但人太多,总觉得匆忙,看满街都快步走,自己一出门也就紧张。澳洲开阔,地广人稀,想热闹也有大城市能去,可总有被上面冷落的感觉,天气好都没干劲。夏亚管这叫“典型的北半球中心思维”,南半球怎么就次要了?连贾布罗选址都是这路子,避开繁荣的北边,挑一处缺乏价值的荒野便宜买来、大兴土木。工程队少在本地招人,基础设施建设更像是特供版本,也没给当地居民带来多少便利。施工越久,走私更猖獗,黄赌毒和污染也越发严重。但是幸亏他父母离开澳洲,否则79年会发生什么也说不准,一家三口全在悉尼周边完蛋了。

87年的夏亚,或戴墨镜穿无袖上衣的库瓦特罗·巴吉纳讲过,他77年在贾布罗开MS挖土,没少跟着工头对联邦负责人扯皮。本以为Side 3办事就够磨蹭,地球更是能拖。前面给的勘察报告有问题,导致地下部分挖塌了一次,后续赔偿款项摁着不发,一些劳工家属别说没那条件赶过来抗议,连出了事都不知道。夏亚其实也在,但他运气好,坐在驾驶舱逃过一劫,不敢随便动,等外面挖穿才敢出来。那之前每小时发一次求救信号,用喊附近同事到MS这躲好,二次塌方也能有机子顶着。总共五天,和某些知名案例相比似乎不算长,但对受困人员就是地狱般的活埋,最终死亡十二人,幸存七人,官方是这么报的。

并非自夸,夏亚说,但我在平时在驾驶舱放一箱瓶装水,快没了就补,军校那会就这习惯,真出事都用上了。

那你是等最后一瓶喝完再补,还是喝多少补多少,明天上工拿着去?既然有瓶装水,怎么又还带保温杯?

夏亚半张着嘴,看着阿姆罗,酒喝到一半淌了出来。

不是,也没必要算那么明白……保温杯再大也不够一天,等瓶装水少了,想起再看着补,用不着多准确……

这样。阿姆罗点头,不过现在的驾驶舱好像都有,也是日常维护的一部分了,整备员会做,我只是好奇。

夏亚抽了些纸巾擦嘴,叹了口气,说,有句话你也许听过,“每条离谱的规定背后,都有更离谱的故事”……或者说至少一起事故。驾驶舱配水就是这么来的。

你那是77年,可我听说这到了82年往后才逐渐实装啊?

早说过了,办事拖,觉得没好处就更懒得动。我们往上反映,他们讨论,再搞点像样的提案、逐级上报……等交给能管事的人,又是各种审核评估,联系供应商看报价……真通过了还得招标……

你运气挺好,夏亚接着说,不用想这些。我在奥古偶尔还得管,全让他们做我不放心。布莱特也挺为难的,老夹在中间、干最费力不讨好的事,还没我79年升官快。

听夏亚为布莱特分忧,阿姆罗没憋住,喷了对方一脸。79年可是你带人追着我们打……!夏亚只能再抽纸巾,擦干,摇了摇头。

不仅地球,宇宙殖民地的修建与维护同样出过大量问题,理论上,不论战斗还是工程用机,总该配备一周的压缩干粮和饮用水,留给供巡航任务或意外情况,甚至有保温用的睡袋和求生工具包,外加一瓶盐、复合维生素。被击坠又落在野地,该有的都有了,那就自求多福。87年在香港,阿姆罗听米莱·八洲说,联邦高层一度反对给量产MS也配备这些,认为成本过高,且真出了事多数情况都用不上——跟着驾驶舱直接炸成太空垃圾,连回收价值都无。就算找到,还是全新未受损,估计没人想用死人的东西、不吉利。但米莱父亲和月球那帮人得到消息就更兴奋,非得促成这件事不可,甚至宣传一种“非必要不攻击驾驶舱”的理念,美其名曰“给普通士兵一条活路”。商人们就这样坚持给政府和各类企业推广“机师安全补充包”,从联邦到吉翁到木星船团,配合媒体造势,也有了一定讨论度。

87年奥古等抵抗组织与提坦斯的冲突中,对驾驶舱的直接攻击的确明显减少,MS受损但机师成功逃生的情况大幅增加。这种好事照惯例也许有造假成分,但就实战经验来说,连阿姆罗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他自己在79年可是专打驾驶舱,并非想置人于死地,是怕打其他部位引发爆炸、对周围人员和环境造成更严重损害,又急着结束战斗,更没时间想其他办法,不得已只能如此。而从82年起,商业团体和军事组织就逐渐采纳所谓补充包,并非强制,在每批新人入职合同上,类似普通民航乘客买票时可选购意外险,由机师自付,钱从工资里扣,如有需要还能分期。现在没签,将来随时能补。用掉一套补充包,还能再买新的,前提是能活着回来,也还能再驾驶MS。

什么为了救命,说到底是生意,否则他们才舍不得投入。多个项目就有得赚,唯有钱永远不嫌多,米莱摇头道。地球精英捞走的,养几千个白色基地都保守了。79年在贾布罗,他们只给牺牲者连升两级,抚恤金都拖着不发,直到战后才陆续给到家属手里。布莱特长期负责这事,两头挨骂、一人全担着。

都宇宙世纪了,多少幻想都已成真,世界却没能变好……阿姆罗握紧拳头,那些官僚、权贵、老钱、实业家、科技新贵、没素质的暴发户……还想压榨普通人到什么时候?轮不到他们送命,还那么有钱,这都不够吗?

能力和运气是一方面,可人不贪婪就很难变得富有,米莱看着舷窗的货轮,平静地说,欲望太普通、或太高尚的人,没可能得到这个世界。

她性格好,从来没架子,多数时候耐心又温和,掌舵时紧急避险才有些疯狂,也真能带他们脱离险境。阿姆罗时常忘了,米莱·八洲不光有钱,毫无疑问曾是富豪那一档,和技术官员们同住Side 7反而显得朴实节俭了。跟下级军官布莱特·诺亚结婚、到她父亲去世后这段日子,她被别的八洲们被架空、边缘化,直到手里股份不剩多少,连头衔都被剥了去。如今想回宇宙都弄不到票,只能租住在客轮的小套间里,每天去岸上排队和求人。

往好处想你爸留的信托还在,阿姆罗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玩电脑的哈萨维和珍美,压低声音道,钱也少不了,没必要过得这么省……再说,你不愿再跟战争搭边,可以做民航舰长,你不是很热爱驾驶、想再回宇宙去吗?不上宇宙、在地球学开飞机也行啊?

钱得留着,我不敢再冒险,米莱挤出一个苦笑,说,我已经飞过,等孩子们想好做什么,就给他们翅膀。虽然是“有限的自由”,我也不知道真正解脱是何种体验。掌舵时要为整船人负责,没法做到那种程度,但你说的对,也许我该去考个民航执照。那是我们在拘束的世界里,能获得最接近自由的东西。

阿姆罗……你也是这样渴望飞行和战斗,所以不肯离开军队?

也不全是……我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也没有能回去的地方……没别的活法。


93年的阿姆罗坐在红色逃生舱里盯着红色电镀保温壶看,再想起来,觉得夏亚也是如此。渴望自由,所以想飞行。看见不公,忍不住去对抗。不够高尚,发动了战争。不够贪婪,最终没能夺取世界。

“多丑陋啊。”

79年的夏亚打量着缩成一团睡觉的动物,踢了踢他。地板上的夏亚伸出爪子挠了一把,缩回去继续睡。

“做什么都失败,没一次彻底……是懦夫就算了,怎么连人也做不成?”

这个站着的夏亚穿吉翁公国时期军服、没戴头盔,脸上没疤,年轻、飒爽、骄傲得令人讨厌,连告别的笑容都如此。阿姆罗过去在地球上能见到拉拉,他不认为那是幻想,和79年在宇宙感受到她、感受到白色基地那些同伴是一样的,可现在不知为何就是找不到她。而眼前的夏亚,跟屏幕上的塞拉一样,这也是他脑子里的幻想。或许地上那个也是假的,连同红色逃生舱,都不存在。

但按照三十四岁夏亚的遗言,或者他脑子没坏那会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个二十岁夏亚竟然就已经把拉拉当他妈妈……是恋人又是母亲,对阿姆罗而言可算一种禁忌,他自己再有恋母倾向也没法细想。虽然在自然界很常见,比如在芙劳家听到那个岛上一只家猫变一群猫的故事。而芙劳会说,夏亚是过早离巢的幼崽,失去父母又长期流窜,好歹也学了捕猎和生存,还能融入社会,挺不容易,却不太对劲。

要是在更温和的环境成长,夏亚是否能换种活法?就像在老鼠堆里。很多人将老鼠视为祸害,也许对生产生活确实如此,可老鼠是一种友爱的动物,它们不仅愿意相互陪伴,还会努力拯救受困的同类,即便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得不到奖赏,也不能真的逃出生天,下次还得被塞进盒子,依然是你救我,我再救你。

阿姆罗养的实验大鼠也叫夏亚,因为它很能逃跑,不知怎么钻出箱子,在停电时趁乱被阿姆罗捡走。最后在查房时又不知去了哪,就算死在通风管道里,应该也没被抓,否则那帮人就该到阿姆罗跟前炫耀:还想什么!你的老鼠能跑哪去?

这也过了有十三年,老鼠大概早就死了。阿姆罗宁愿相信老鼠逃了出去,也许在某处快乐吃垃圾,还找到朋友和伴侣,生很多聪明漂亮的小老鼠,也可以不生,只看它想不想,等人类祸害完地球,更小型也更团结的哺乳动物就会登上舞台,不断演化、走向文明的下一阶段。芙劳说人类在某些时刻也像老鼠一样友爱,很多考古遗址能够证明,生病受伤和先天有障的同伴被悉心照顾,并非作为祭品或牲畜饲养,而是被人爱着。即便在资源匮乏还充满危险的狩猎采集时代,我们仍然能自发地互助、彼此接纳和肯定,功利心和无止境的欲望才是社会催生,是主动衡量后的结果。但也是这样的我们,入侵并灭绝了其他早期智人,虽然有环境原因——所谓的物竞天择。

93年的夏亚感到绝望,憋出了一种“破坏地球,使人类全部上天,摧毁原本阶级、重建秩序,并加速人类进化”的办法。倒很符合精英们那套丛林的说辞——适者生存——要真落到他们头上,就成了讽刺。阿姆罗并非对人类毫无希望,相反,他觉得人类本该做得更好,不那么贪婪,不那么彼此憎恨。所以他在79年被迫为生存而厮杀,在80年成为研究对象,后来几年还被软禁,却仍愿意穿着联邦制服开MS,在93年阻止夏亚。部分出于本能,也因为他除了战斗、找不到别的落脚点,另一部分是他相信人类能不断改变,往好的方向——只是需要时间。

75年阿姆罗跟着学校,到同属Side 7的绿色诺亚,就是后来卡缪·比丹出生成长那个殖民卫星绿色诺亚。逛自然博物馆时,芙劳告诉他,“进化”是一个非常功利的词。最初《物种起源》里没这么讲过,只说这种改变的过程加上自然选择,结果可能是“进步”或“退步”,当然是基于对环境适应程度来评价的。

虽然“进步”与“退步”从现在看来也很偏颇,总好过后来人将一切演化都叫做“进化”。有些看似不利于生存的情况,比如注意力缺失或浅睡眠,今天被看作“缺陷”,在某些时期却可能是“猎人特质”,有助于保持警惕、更易捕捉猎物或敌人的动向、战斗中也更能抓住先机。他们使自己和同伴得以存活,所以这些现代看来“无用”且“不利”的遗传仍未消失。87年在地球,十七岁的卡缪私下告诉阿姆罗,他是有注意力障碍和自闭症的,而阿姆罗大概只有自闭,专注度倒是过于超标、到了迟钝的程度。芙劳也说过类似的话,没人提醒你连吃饭都不记得,累了不脱外裤还能躺床上睡,多难受啊!阿姆罗自己没倒感觉,跟着芙劳就能安心,什么都不用想,其他人也是芙劳带着认识的,要不是芙劳先跟他说话,他恐怕不还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老爸不在就饿肚子,睡不着爬起来找速冻食品吃。

将一切分为“害虫”、“益虫”,“没用”、“有用”,又擅自决定他人和别的物种的命运,不过是傲慢和一厢情愿,芙劳说,或许我们的确有能力改造世界,把一切做成需要的样子,就像殖民卫星……但我们的存在本身也是偶然,不是晚期智人也会有其他亚种,不是人类也会有别的动物,甚至植物、真菌、科幻里的硅基生物什么的。阿姆罗搬到Side 7、我见到阿姆罗也是偶然,但我喜欢这种偶然……

她突然脸红了,跟平时越讲越激动不太一样。阿姆罗说,是不是很闷?我在人堆里也不舒服……我还有自动售货机票据,你要不要去买瓶水?

阿姆罗……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阿姆罗那天没想通,芙劳应该是喜欢他的,转头又说讨厌了。而此刻,他想,要是回握住她的手,也许一切会有所不同。


这岛上没有芙劳,只有一个宕机的夏亚。87年他是高了不少、比79年更体面,但还没现在这么壮。人竟然能在三十岁左右再度生长,是基因作祟还是身为领袖的形象管理工程逼他去吃成这样。网上的吉翁·戴肯照片是挺高,可没这么肥,更像疲惫的学者,面容比提姆·雷更憔悴。塞拉和她母亲阿斯特莱雅则是一种更苗条的健美,充满爆发力、像灵巧的野兽,夏亚原本也是这类型的,现在肥成了大牲口。

阿姆罗给沉默的牲口烧水、搓澡、梳毛。摸着结实,不是那种比赛展示的肌肉块,是很均匀的膀大腰圆、腿长腚肥,像匹马。他没骑过、甚至没摸过马。他会开车、飞机、高达,自行车机车电动三轮摩托艇全都开过,甚至有人想请他退伍去开F1。有了MS格斗,赛车仍然有市场,就像汽车普及了、马术仍然存在,有人赛马有人赌马,也有人就是喜欢马这种动物本身。阿姆罗有信心开好赛车,却不认为自己能跟马打配合。他只在Side 1朗德尼昂见夏亚骑过,然后扑过去跟夏亚打了一架,全然不顾他俩可能摔出个半身不遂或高位截瘫。在达喀尔喝到半醉时也听夏亚说过,Side 5农业区其实没必要养马,机械更高效实用,但我们就是喜欢马,多花点钱准备草料就是,农场总该有几个人之外的动物。

“马很聪明,并不低人一等,”79年的幻觉夏亚说,“强壮、美丽、活泼好玩。不是这种软弱又没脑子的东西。”

阿姆罗没接话,拎起最后一桶温水浇到兴奋的动物头上,他洗完澡浑身发热,摇晃脑袋甩水,没等晾干就爬回窝里,爪子往下体摸。那玩意迅速肿胀变硬,夸张得像马屌。阿姆罗当然没见过真的,是色情片女演员会用仿制假屌、还写进标题里。他并不爱看这类,仅出于好奇点击那种假屌测评,开了眼界,从外观看可比男性用品丰富多了。不过就算尺寸再大,假的还是比真的安全。在Side 7有男学生爱恶作剧,找偏门东西到处乱发,包括两个男人溜进马厩、其中一人主动俯身挨操的片子。

阿姆罗后来从网上看,说这人是波音的工程师,被马捅得直肠破裂、抢救无效死掉了。等他混成军官、按上级要求对新兵作内务检查,在某间宿舍又发现有人边这玩意边笑。人的性癖千奇百怪,而这玩意至少过了一个百年、在宇宙世纪都没沦为失传媒体,还在被闲出屁的青少年到处传播,人有时就是如此无聊。又看着三十四岁的夏亚趴地板上操驾驶服,抓着袖口用马屌往里捅,心想,等会还得拿去洗。又想,要真是个牲畜,就该给他绝育了。

80年初,战争结束了,回地球的路上,白色基地成员在救生艇闲聊,吃掉最后一批牛肉汉堡时,芙劳·波说猪牛羊这些常见家畜之外,还有种动物叫骡子,由马和驴杂交出来,是不育的。

阿西莫夫在《基地》里写的某位反派也叫骡,隼人·小林接着说,同样是在宇宙生活中变异,有能影响人心智的力量……再说就剧透了。

我们已经在宇宙里,都用过真正的心灵感应,怎么还要看老套的地球幻想?凯·西汀啧了一声,他们还觉得未来人会用微缩胶片存资料呢。

胶片确实一度宣告停产,可摄影爱好者争相购买存货,靠网络带动胶片机的流行,胶卷厂家又活起来了!芙劳反驳道,新事物出现未必要彻底取代旧事物啊,有没有可能它们本来就有不同的性质,同时存在也能满足不同需求——有人喜欢胶片机,也有人喜欢宇宙世纪前的科幻。

隼人感激地看着芙劳,他时常怕这种爱好被人笑话,又忍不住和人分享、讨论。

古早科幻设定就像一些电影拍摄手法,他比划着,现在看或许老套,在那时候可是先驱级别的……!一些构思还真的影响到后来的技术发展,也有人受了科幻作品的鼓舞才勇敢追求科研事业……初代《星际迷航》饰演乌胡拉中尉的妮切尔·尼科尔斯为NASA招募女性和少数族裔宇航员,也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要照二十世纪那样,咱们中的一半人怕是不会在这里……

“适应宇宙生活而增强沟通能力的新人类”也并非吉翁·戴肯原创……塞拉·玛斯补充道,除了科幻或奇幻作品,浪漫和喜剧电影、民间传说都不乏心灵沟通的桥段……不如说人类自古就期待思维的直接交融、消除误会打破隔阂,更加靠近彼此。当然也有人想以此为手段去获利、去掌控他人……我们回到地球还是别声张、小心为好。

那不是很可惜吗。凯的声音有些失落,我们可是打了很多胜仗,更是替他们扛下最痛苦和绝望的部分……不说被当作英雄,至少该受到奖赏和宽慰才对——尤其是死掉的人,总该有人为他们说话啊……

人有时候很矛盾,能分清是非,又相互敌对。像地球时代的宗教战争,打个成百上千年,同源的信仰和传说追溯到头,却都有那种巴别塔故事,米莱·八洲说。所有人是一个民族、讲一种语言,凑到一起盖一座高塔直通天堂。造物主都对人的团结感到恐惧,这才拆散他们,让人类讲不通的语言,无法相互理解,与戴肯的新人类理论正相反。

这么一说,阿姆罗第三个音节在中文也是“骡”。毛茸茸的卷发也很像。

米莱你还会中文?一直缩在角落看平板的阿姆罗·雷缓缓开口道,从哪学的……我有些资料看不懂,内容似乎挺有意思,拿AI翻译总觉得别扭……

拉拉跟他说过,夏亚认识那位马·克贝先生对中文最拿手,语言文化都相当了解,说话办事跟月球的华裔商人一个调。

我又忘了他哪位……阿姆罗在心里跟拉拉说。

你在Side 5德克萨斯殖民卫星跟他决战来着,MS像地球中世纪骑士铠甲那位。

哦……是他。还是MS比人好记。不针对他……可能对谁都是这样。现在让我想夏亚长什么样,其实也想不出,只能记个大概,摘了头盔金发很蓬松、蓝眼睛,跟塞拉很像……还好我不靠长相就能认他。他换那一串机体倒是都能想起来。

爸爸的客户里,有些跟我们关系不错,米莱解释道,逢年过节会问候,有活动就互相请来参加,受他们影响从小就在学。要是以后你拿来问我就行,不过那些工程概念我可未必能翻准,术业有专攻嘛。

谢谢……那可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东西坏了请找我修……

太客气啦。我们也没少让阿姆罗帮忙,这食堂里很多东西可是你修好的,别人弄不了。一旦学会,中英互译个大概也没什么难。掌握日文汉字再学中文更好上手,隼人想试试也可以找我。

历史原因导致了各领域的英语霸权,但其他语言也是很美很有趣的。米莱朝阿姆罗头上比划出耳朵,又说,小马、小驴、骡子,都是可爱的,这些在Side 5鲁姆的殖民卫星德克萨斯原来也有,现在荒废了。还好地球上更多,你们要是想,下次就一起到农场玩吧。吃住免费,但是要照顾动物哦。

是挺可爱的,布莱特·诺亚插嘴道,他这脾气更像头驴。顽固得要命。

那你让驴去开高达。阿姆罗对布莱特皱眉,放下手里的笔。

舰上哪来的驴。布莱特摇头,说,也得亏你这么驴,能带头跟吉翁人死磕,我们才打得赢。换我也许就放弃了,只撤退不反击……也许连高达都开不动吧。

“我也有想逃的时候,布莱特你最清楚……”阿姆罗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知该先感谢大家、是每个人的功劳,还是该先跟布莱特彻底和解、别翻旧帐了。

撤退怎么行……!一直退不就等于投降吗?塞拉手撑桌面站起来,说,总不能把世界让给扎比家那种军国主义独裁——Side 3那时候——

她突然陷入沉默,没人接得上话。

抱歉……刚才没控制住……我想说,我们尽力了,也没什么如果。发生的事没法改变,况且换别人在同样处境下,也未必能做得更好。我很荣幸能和你们一起……

唉,还让大家小心,你这可是更了不得……凯叹了口气,说,那些金条也是,现在分开藏没错,就怕一落地马上收回救生艇使用权,把我们单独隔离,然后集中搜查个人物品。先别聊了,再想想办法。

那时阿姆罗以为到地球有的是机会,能跟这些伙伴多聚一聚,最好是政府给他们发房子当邻居、组成一个小社区。没成想,以后不仅没机会把所有人凑一块,就连再见塞拉要是84年,布莱特是85年,芙劳、隼人、米莱和凯要到87年。在Side 7大家都住一条街上,去一个学校念书,跳进一座泳池泡澡打水仗,假期结束都晒得差不多黑。


二十岁的夏亚站在旁边,冷笑道:“等什么奖励,还分房子……你信他们鬼话,给你关病房、没死在研究所就不错了。”

三十四岁的夏亚在逃生舱里质问阿姆罗为什么不明白,可他自己都没活明白,现在更是从硬件到软件全摔坏了。联邦政府再拉垮,也不能代表所有民众,哪怕他们不愿站出来、不敢发声。真有种就该去领导政治斗争、去发展经济、把吉翁做大做强来跟联邦对抗,别学扎比派砸地球搞屠杀。

阿姆罗要是信教,可能会说,这是对他企图破坏地球的惩罚。但正如夏亚没资格审判人类,反过来地球人也不能在法律之外审判他。谁又有资格惩罚谁呢?说不定阿姆罗自己还在研究所里,脑袋装满电极,或干脆像科幻片演的,泡在溶液中,颈部接口连着某台主机,就这样做着梦,得设法回到真实世界。更可能是下了地狱,拉拉不在这里,只有他和和一个不通人性、又毫无魅力可言的动物困在这,做不了朋友,也不能打个痛快。芙劳说过给猫换人脸、动作也像人的表情包很可怕,完全不可爱,甚至有些恶心,这也算恐怖谷吗?阿姆罗觉得现在这个夏亚就是一种人脸猫,长得像人,每天干猫的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逮鸟。在树林里来回钻,毛发还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给他揉乱又能自己恢复原状,那个背头怕不是拿口水舔的。身上一股血味,阿姆罗每两三天就得去海里搓他,每七天烧次热水洗大澡、顺带剪指甲。

阿姆罗也检查了红色逃生舱,这颗球被他砸进阿克西斯表面,又缺乏机体保护,有些部件直接烧到变形,很多功能无法正常运转。在穿过大气层、落到海面过程中,舱内无法调节压力,而夏亚的脑子也跟着完蛋,就像芙劳讲的“偶然”。像海洋动物爬上岸,恐龙灭绝,现代智人从若干亚种胜出、然后称霸地球,阿克西斯为什么有五个尖角像海星但五个顶点不在同一平面上……无数偶然堆叠出的巧合罢了,再深究也毫无意义。人经常说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80年阿姆罗被转去研究所前,在军医院见过太多没死成又生不如死的,意识清醒身体受罪,或者被心理创伤折磨终生,就像他从夏亚那里听到的、卡缪的结局,或眼前的夏亚。这样身体不遭罪、脑子报废的,很难说是幸运还是更加不幸。灵魂还困在里面,又或者早就不在了,没化作虚无,而是逃了出去,在阿姆罗看不见的地方嘲笑他。

这样的夏亚没用了,被找回去顶多是个傀儡,很快就被克隆体或什么仿生人取代,又或者更传统的、找个演员整容做替身。本人则会像阿姆罗在一年战争后那样,被关起来三天两头扫描、做各种活检和心理测试。他知道很多人有奇怪的幻想,甚至羡慕他“种马似的生活”,恨不得“替他去跟联邦政府选出的好女人没日没夜打炮”。且不说到底发没发生、该不该有,一般人整天做这事可受不住。

去香港那次,卡缪偷偷逛成人商店,阿姆罗跟着进了,主动替卡缪打掩护,条件是别告诉夏亚。原本觉得很有意思,直到看见以他自己为原型的产品,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情趣玩具配套服装、真人影片、色情游戏——甚至有其他男性接替阿姆罗当种马又开高达的版本,还有AI生成的视频宣传,“可扫码试看”且“纯属虚构,与现实存在个人及团体无关”。没忍住扫码一看,比网络小说写得还直白,省了背景故事和情感交流、就是纯干。在研究所望不到头的日子最压抑,但这种把个人遭遇性化和娱乐化的二次创作,由当事人自己去看也太怪了……!还有什么大乱交然后裸体枪战,从冲锋枪手榴弹火箭筒到高达破门而入,尴尬程度甚至远超两男人一匹马。

与大众幻想不同,“新人类配种计划”非但不浪漫,还是纯粹的折磨。就算给他足以唤起性欲的场景加难以抵抗的伴侣,想到这一切不仅被安排了,还被全程观看记录、量化指标、反复分析比对,像芙劳家电视总播的农业养殖节目,或者熊猫在一楼交配成功、二三四楼围观的研究员全部起立鼓掌。当然没什么结果,荒谬得跟塞拉给他讲的二次世界大战纳粹“生命之泉计划”差不多。联邦这落后的种族主义优生学思维,基连·扎比这个宇宙世纪新纳粹看了都得摇头。倒是以新人类大脑活动和身体反应为参照、用药物和手术制造“强化人”的项目有了成果,在87年也正式投入使用。他们的灵魂也像拉拉一样,在肉身毁灭的瞬间,化作量子幽灵、留下一种共鸣与回响。

阿姆罗是不育的。夏亚或许也是。照这样看,拉拉、卡缪或许都是。既不是马、也不是驴的,不育的骡子们诞生于殖民卫星或地球各个角落,富足的、穷苦的、悲伤的、愤怒的……然后相逢在宇宙,舔舐或厮杀,在心意相通的敌人陪伴下、各自面对孤独的死。也许除了布莱特,别的官员不会派人来找他。夏亚·戴肯上校不在了,吉翁残党一盘散沙,阿姆罗·雷大尉也就没用了。联邦政府不需要一个新的、活的、被平民所爱的英雄,一个战绩惊人的士兵,一个敢于出头的青年,一个符合吉翁·戴肯理论的新人类。早在80年研究所的病房里,拉拉已经教过他,马·克贝说这叫卸磨杀驴。

80年在救生艇上,阿姆罗险些脱口而出,“你骂谁驴呢!”现在他只想跟布莱特道歉,你说得对,我就是驴,固执又死心眼,被人卖了还给他们拉磨。虽然阿姆罗至今也没见过活驴,更没见过磨,全是拉拉告诉他的,拉拉又是听夏亚讲的,夏亚是跟马·克贝学的。这马·克贝到底是不是华裔,就和阿姆罗算不算澳洲人一样,说不清。


84年阿姆罗已经不在研究所,被单独软禁在北美的夏延基地。可以在屋外散步、在工房拼装东西,可以上网,不准发布内容,不能打电话发短信,任何包含社交要素的游戏也不能碰。但他有拉拉陪伴,也不像前几年总被人动手摆弄,日子就不算太难熬。

他生日那天晚上在工房里,突然有人敲门,说,阿姆罗上尉,客人来了,在书房等您。这时间点,以为又是什么官员或企业家,需要拿他去什么庆典充数。结果是塞拉,阿姆罗的扳手掉在地上,塞拉冲过来抱住他,举起转了一圈,急诊室大夫就是这么有劲。这之前他也会收到过塞拉的礼物,都经过审查,工具包全被翻乱,点心巧克力和生日蛋糕也总被人偷吃,附带塞拉写的每次吃多少、吃完该做什么运动。盒子都被他留着,按形状大小装零件或草稿纸。今年他还在想,是不是碰上麻烦、送不进来,或者被吃光了,连盒子都不给我?

你怎么进来的!阿姆罗握住塞拉的手,大叫道,这真不是做梦?

给够了钱——按“商务合作档”,到头来竟然如此简单。还有个背景调查,我钱来得正,税都按时交,他们没法拿我怎样。不过你这地方是真难找,请人打点几次,才知道有这种办法……他们拿你当什么了?!

文物或熊猫吧……拉拉说地球有那种文物巡展,还有熊猫外交,把贵重玩意暂借出去,拿钱又卖人情。区别是我借不出去,他们得进来看,这就是个熊猫馆。

原来想什么分房子,阿姆罗苦笑道,可算等到了。感觉有Side 7家里十倍大,还总被人看着,一点也不舒服。

等我把你弄出来,到我这随便住,管你好吃好喝,想玩什么都有。就MS稍微差点,只有工程型号,没那些战斗功能。

还有人记得我就很好了……阿姆罗抬手抹了把泪,请塞拉坐在沙发上,去小冰箱给她倒了杯果汁。

大家都想你呢!就是见不到。芙劳和隼人本想等你出来再结婚,涉及三个孩子领养手续和上学的问题,没法再拖了。

也许等塞拉你结婚,我还来得及参加。真不知道你男朋友会是怎样的人……

我是女同性恋,阿姆罗。

啊?!

我在Side 7就喜欢米莱,现在也还喜欢她那样的,大概就是所谓的理想型。她当舵手前我就喜欢,当了还能更喜欢……你别告诉她,最好这辈子都别知道。我不想让她觉得冒犯,做朋友就很好。

你们平时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啊……

哈哈。要能轻易看出,我可就麻烦大了,塞拉说。到了宇宙世纪,很多地方也并没多包容。共和国那会算好,等扎比家上台,还把军中的底层人和酷儿群体发配去干脏活呢。向Side 2殖民卫星灌毒气的西玛部队,受基连指示去镇压群众、本以为是催眠瓦斯……怕阿姆罗PTSD发作,塞拉迅速结束话题,不再展开讲。

说点别的。你知道么,夏……我哥他小时候对某个扎比有那种好感,见面看不出,回家高兴的不得了。应该是姐姐或小弟,他脸都红了就是不肯说,也可能两个都有。

阿姆罗对此其实没什么偏见,但还是超出他的认知。他能理解塞拉喜欢女人,因为他自己是喜欢女人的,自己性格再被动也能体会女人的各种可爱之处。但夏亚对男人也行,或者说对谁都行、并不真的在意性别,可能只挑性癖,或是什么共同经历。这个事实让阿姆罗转不过来,那是跟他隔着MS打了一年、带拉拉逃离地球、送拉拉上战场、又为拉拉的死和他决斗的夏亚,拉拉生前想陪伴和保护的夏亚……喜欢一对姐弟,还姓扎比。

拉拉笑着,在他耳边说,感到奇怪吗?可阿姆罗要是女人,我也一样会爱上你的。因为你首先是阿姆罗,然后才是男人、女人、或别的什么人。遇见你的时候我也还爱着夏亚,虽然那令人痛苦。

你过这种日子,有点像我妈妈那时候……塞拉说。

她也被这样关着,受人监视么……?阿姆罗再次感到震惊,虽然仔细想来也不意外,大概是母亲想方设法送孩子们逃跑,自己留在扎比家眼皮底下做人质。

嗯……条件很差,生病也没人照顾,甚至不送她去医院做检查……分开前最后一晚,妈妈说,你们平安到了地球,月亮圆一百次,我们就能团聚——我在地球每天都写日记,画一个月亮,从尖到圆,多云的晚上看不到、就按书上图例补一个。

等月亮真圆了一百次,我还在写日记,哥哥没敲门直接跑进来,攥着一封信,哭着抱住我,说……妈妈死了。

不能直接打通话发消息,不能靠人传口信,得绕开监视,用最过时的方法写出来,跟使用说明或账本混在一起塞到什么地方,随货物送到地球,就像我们逃走那时候。

现在还好,至少我能给你寄点东西,也能收到回复,知道你还活着。多交点钱还能看到你,人没事。

塞拉说完还是觉得不安,拿着阿姆罗撸起袖子看,又掀开他上衣,让他张嘴、甚至脱裤子看腿,整个人摸了一遍……没缺什么零件,没添多少伤口,整体还算健康、这才放心,给他整理好衣服。阿姆罗抽了几张纸巾,一半给塞拉,剩下的自己擦脸。

你要不要找个伴……去能合法结婚的地方,有个家庭……没伴领养个孩子也行……万一你哥还活着呢?要是他在……

我觉得难,塞拉说,你看我哥以前也跟人走不到一块去,没法坦诚,所以没法长久。我这方面其实不比他好多少。

这么一想,我也很难跟人……原来如此……阿姆罗若有所思,但你说过财产得交给能信任的下一代、让他们用在正道上……

并不非得组建家庭,领养或生育的责任都太重大,我也不怎么想为人父母,养猫倒是可以。下一代简单。资助年轻人不就好了?让他们衣食无忧,学成就能回馈社区,从这个层面做出改变。像种树一样,需要时间和耐心、持续投入,等它们成长,直到吞噬村庄和生命的沙漠变成绿洲——是地球居民教会我的——你应该去看看,真是个奇迹。

79年拉拉死的时候,肉体在爆炸中消失,灵魂越过三维世界、随时间轴无限延伸。她说,阿姆罗,你相信吗?人类是会改变的。

阿姆罗流着泪、傻笑着,说,是啊,拉拉,我相信。


93年某个太平洋岛,阿姆罗睡了一觉,完全不记得梦见什么。爬出舱门,晾的衣服少了,原本挂在ν高达手指上,怎么想都不会被风刮走。多丢几次就只能裸奔。他暂且穿着裤衩子爬到地面,想准备早饭,别的吃完再想。通常这时间夏亚该起了,还会拍他门,今天却没动静,也没个影。爬进红色逃生舱,一看,动物醒着,正坐在窝里玩他的老二,脑袋顶着那件失踪的T恤。给阿姆罗气笑了,又突然想,夏亚能像猫狗一样舔到肛门或阴茎、能给自己口交么?他那么肥,柔韧性估计不好。尽管他是个人,不是真的动物。严格说来人也是动物,却时常把自己当什么世界的主宰。智力和精神状态正常、也要面子的人,是不会无故在人前触碰生殖器的,但换成猫狗也许真就是痒了想挠一下而已。

手册多次提到痔疮和湿疹等问题,在机师中算是高发。

在驾驶舱久坐、又神经紧绷,92年的布莱特说,虽然我没开过MS,指挥时坐久了也略微有体会……所以请诸位记得多提肛……有问题去医务室……公共场合注意言行、讲文明懂礼貌……

拉拉说过,不能挠蛋,挠了更痒还容易出血。79年有一次上校总躲进角落偷挠,去洗澡换掉内裤还有血,我怕他是被谁欺负,想去查监控,出门一看……值班人员和吃夜宵的都在挠……!原来那批次衣服质量有问题,所有订购换洗套或升官换制服的人全中招。仗打到最后,生产都搞乱了,马·克贝活着时后勤可没这么差!

总之,别挠,捏是可以的。

阿姆罗看了一眼夏亚的蛋,跟拉拉说过的一样,肉眼可见地左边比右边大,现在似乎也不痒,猫狗一样闲得无聊摸自己罢了。83年离开研究所之后,阿姆罗仍被软禁着,不准养动物,所有通讯也受到监视,但能随便上网,查看不被过滤的信息。在某些论坛的老鼠板块,时不时就刷出老鼠睾丸照片,甚至有人拿简笔画纹在身上,评论说兄弟们确实喜欢大蛋老鼠。阿姆罗养的老鼠没照片,印象里不算尾巴肯定超过二十公分,还挂着一对巨大的睾丸。要是按比例,人类长成这样就该影响活动了。大屌还能朝一边放,大蛋只能压在底下,更容易长湿疹。虽不排除有虚荣的人说自己甘愿长一对小腿粗的大蛋——按老鼠比例,长到人身上差不多是那样。

老鼠没那么无聊,不会从可笑的攀比寻求满足顺便羞辱他人。蛋再大也就是长了出来、挂在那,不影响活动就没必要在意。让老鼠开心很简单,除了食物,模仿幼鼠打闹的行为、给成年个体轻轻挠痒,也能让它们感到快乐,并发出约50000赫兹的声波,而人类不借助设备最多只能听见20000赫兹。此方法不能用于小鼠,因为它们打闹的方式不同,阿姆罗养过的刚好是大鼠,所以他知道怎么挠,一半靠尝试,另一半趁午休跟实验室助理问出来的,对他的老鼠果然有效。如果用挠,或者捏捏夏亚,他会变开心吗?阿姆罗缓缓蹲下,没拿掉那件T恤,只是伸手进去、抚摸夏亚的后颈。刚碰到时夏亚一哆嗦,却没躲开,继续让他摸。换做老鼠,下一步就该让背部着地——模仿老鼠玩闹相互角力的动作,再去挠前肢和胸口间的部位。但阿姆罗不敢对夏亚使劲,怕对方感受到威胁,就隔着T恤蹭了蹭夏亚鼻尖,跨坐到他腿上,也掏出老二去贴那根马屌,右手握住、偶尔捏一把蛋,左手继续摸夏亚后脖颈。他自慰的技术跟驾驶和战斗相比完全不够看,应付脑子烧坏的夏亚倒是能行。

阿姆罗觉得自己疯了。有时间干这不如好好判断方向,开着ν高达找最近的居民点,联系塞拉,请他帮忙把自己和夏亚弄到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最好能回宇宙,用假身份凑合过完这辈子,每天跟拉拉说话。

夏亚凑到阿姆罗脸上,用力嗅了嗅,把头搁到他颈窝里,那件T恤挠得他很痒。应该是被摸舒服了,这牲口抓着阿姆罗的屁股,开始顶胯。阿姆罗想,如果夏亚真感觉痒,在树林里感染什么真菌,他俩就会一起得性病。想到这,又大笑起来。夏亚觉得吵,隔着T恤往他脸皮啃了一口,顶得更用力,阿姆罗快握不住两人的屌了。

要是被拉拉看见……她应该很想看吧……!错过就太可惜。总不能是她故意藏起来找不到,就等着会发生什么……要是拉拉也在就好了,不是什么新人类量子幽灵,是碰得到、能亲吻、能抱在一起的。他们不该在这,应该在Side 6,跟着夏亚和拉拉到家里,一起吃饭、挤进浴缸泡澡,回床上三个人干这种事。像地球时代传下来那句口号:“做爱,不作战。”拉拉说过她看到了时间,看到无数多种可能性,或许在某个世界的U.C. 0079年,他们相遇之后真过着那种没羞没臊的生活,忘了战争,或用别的什么方式结束战争,或者战争从未发生。和你的宿敌搞3P,其中两人没成年,要有人举报、夏亚违法被抓,光着屁股被从床上铐走……或从枕头底下掏出枪跟对面火并……最后在爆炸声中开着高达、红色扎古和艾尔美斯逃出港口,到木星三不管地带去。

阿姆罗傻笑着、射了出来,抱住夏亚的肩膀蹭他的脸,等他玩够了,也射得到处都是,阿姆罗扯下那件T恤,对准他脑门疤的位置弹了一下。

“还得拿去洗……不准再偷衣服,懂吗?”

说完阿姆罗被啃了一口,不轻不重,像塞拉养的猫。他跟夏亚这样面对面抱了一会,松开手,爬起来准备去弄饭。还没到舱门,腿被抓住,往精液味的窝里拖。

“还做?你饭都不吃了?”

于是夏亚又老实了。松开手,跟着阿姆罗爬出逃生舱,走到沙滩,看他切割晒好的肉和干海带,用逃生舱拆掉的零件烧一小锅水。拉拉说过夏亚很会做饭……阿姆罗完全看不出来。原先总见他吃食堂,如今是没人管他就要啃生肉,有人管就只会蹲在旁边等开饭。闻着海腥气,阿姆罗突然又想念塞拉给他那些点心和巧克力,想塞拉,也想其他人。80年分开之后,就再没聚齐过,每次只见到那么一两个人。

芙劳结婚前,隼人托塞拉带来那封请柬里,还有一张传统手写信,措辞意外地严肃,说知道芙劳和阿姆罗最要好,请求阿姆罗对芙劳死心,自己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79年最后,受伤躺着被芙劳照顾,神志不清地听见她说,阿姆罗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在这时候他突然有了勇气向芙劳告白。那种无力感,隼人写道,也许会飞的你没法理解,我们在地上奔跑,永远追赶不上。

我和你们并没那么不同……84年的阿姆罗想,哪天离了军队甚至没法独立生活,会像芙劳说的不按时吃饭得胃病,大概也不到工作,跟人相处不来,开口就能把天聊死。每个人都有喜欢和擅长的事,每个努力活着、不幸死去、遭遇意外半死不活的人都是英雄,只是没人记得。第一只太空航行并返航的猫叫菲莉塞特,他小时候在母亲怀里看过这个绘本,书上没提的是, 小东西回到地球三个月就被安乐死然后解剖,很多年后才有人讲她的故事。都知道太空狗莱卡,有人记得第一只上天的老鼠吗?也许老鼠没名字,总有个代号,记在档案里,锁在某个地方、没能电子化,压根搜不到。


87年阿姆罗趴在栏杆上,吹着海风,突然问:骡肉不好吃,骡子不好养,生了这代没下代,干活又不比牛马多,不如驴用途广,当宠物不如猫狗鸟,论外表不如两栖爬行和水生动物,做明星不如大熊猫,博眼球不如狮虎兽……马和驴交配纯属偶然,这种动物生下来到底有什么意义?

它们只是存在了,不需要“有用”也能活下去,米莱揉了揉阿姆罗的卷毛,说,这么大的地球,难道不容许几头骡子吃草和奔跑了?

阿姆罗闭上眼,轻声说说,可惜到现在都没能一起去农场。

米莱说,没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等这些都过去,你可以叫布莱特也退伍,他想开家庭餐馆,我们考民航执照、买卡车买飞机,种地养动物自产自销,凯可以帮忙写稿做宣传,你开农机我发工资,吃住不要钱。要觉得地球心烦,就回宇宙去,重建Side 7,或者把德克萨斯再维护起来,恢复Side 5自治传统,就是比较费钱费力……如果塞拉也愿意,那就太好了。等一切回归正常,芙劳和隼人也可以带孩子们搬过来,不在地球受挤兑。要是塞拉的哥哥还活着……他想的话,也不差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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