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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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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的夏日晚自习，窗外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无力地闪烁。教室里充斥着冰冷的灯光，以及学生们挥之不去的烦躁。

中考结束，整个初三都已离校。送走他们后，校方的心思立刻扑在了下一届准毕业生身上。距离初二的期末联考还剩二十多天，十几个教室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然而，每个人都仿佛再也学不进去，只是埋在书桌前，心思各异，茫然地握着笔，试图掩盖内心的不安。

初二十一班，右侧最前排的女孩零秦，也是如此。

她正有些紧张地做着作业。

整个班级鸦雀无声。放眼全校，恐怕也找不到比这个班更安静的教室了。

因为今晚监管晚自习的，是初二十一班的班主任，赵煜武。年级上赫赫有名的“屠夫”。他一脸胡茬，四十多岁，眼神凶恶，身高近一米八，体格健硕，皮肤黝黑，一张脸常年紧绷，从未见过笑容，做事更是不近人情。除了那些家世背景足以让他闭嘴的学生，没人敢在他面前违纪。

不幸的是，零秦的家庭并不富裕，甚至比普通家庭还要窘迫。

此刻零秦的紧张，源于……今晚赵煜武在她桌前停留的次数太多了。

比如此刻。零秦一只手握着水笔，另一只手扶着作业本，身体比平时挺得更直，近乎正襟危坐。原因无他——赵煜武就站在她正前方！

零秦低着头，视线在桌上的作业本和桌下赵煜武那双脏皮鞋之间游移。她不敢抬头与这煞星对视，甚至拼命想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作业上。此前有过先例：一位同学在做作业时抬头看了眼经过的赵煜武，便被以“做作业不认真”为由送去了德育处。

这所学校有些奇葩规定，比如晚自习不许抬头。然而这种规定想也知道不可能严格执行——三个小时的晚自习一次头都不抬，迟早搞出颈椎病。因此教师们大多睁只眼闭只眼，除了赵煜武。但说他严格认真又不对，因为对那些明显家境优渥学生的违纪行为，他往往视而不见。

他这副欺软怕硬的嘴脸，让几乎所有与他共事的教师感到恶心，也让所有对他有所耳闻的学生感到恶心。可时至今日，却没人能收拾他。收拾他其实不难，只要一个心怀正义感的青年教师当众把他那些龌龊事抖落出来，他很快就会被群起而攻之，卷铺盖走人。可惜，从未有过这样的人站出来。

赵煜武就是这样一个存在。而特殊的家庭背景，也养成了零秦懦弱怕事的性格。

所以，当赵煜武那声低沉严厉的喝令传来时，零秦几乎浑身一颤：

“零秦，跟我出来！”话音未落，他已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在无声中仿佛松了口气。零秦惊魂未定，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同桌狐疑地看向她，轻声问：“怎么了？”

零秦摇摇头，她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跟出教室。

赵煜武回头冷冷扫了她一眼，便自顾自迈开步子。零秦只能不知所措地跟上。教室外，空旷的环境让零秦内心积压的一点压抑得到了释放，但与之而来的是内心的紧张。夜空下的校园摄盖着一幕淡淡的紫，远处瘦高的路灯洒着暗黄色的灯光，零秦向前看，看到了赵煜武那赤红的背心、背心下坚硬的肌肉线条、以及片片汗渍。越过走廊，顺着偏门走出教学楼，她跟着一言不发的班主任向前走去。

穿过校园干道。走到一处偏僻角落，这里是三栋建筑环绕下的空地，只留了一个小缺口，很是压抑，周边是长着茂盛植株的花圃。赵煜武丢下一句“站这别动”，便转身离开了。

零秦茫然四顾。虽然在这所学校已就读近两年，她对这里却并不熟悉。四下漆黑，树影幢幢，寂静无人，连远处路灯的光晕都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她突然觉得……这里安静得可怕。

望着四周，那盏昏黄暗淡的路灯忽地熄灭，零秦的心跳也随之骤停。她微微蜷缩起身子，死死盯着赵煜武离开的方向，期盼那里能快点出现人影。

哗哗哗……树叶被风拍打着。近夏的夜晚，在这灌木乔木丛生的地方，竟然没有一只蚊子？零秦穿得不算厚实，却没有任何东西来叮咬她。

诡异感越来越浓，可她不敢擅自离开。她左右张望，风却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扎起的长马尾吹散。零秦下意识想抬手理一下头发，动作却在瞬间僵住——她赫然看见背后几米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啊——！”零秦尖叫一声，拔腿就跑，却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她惊恐地回头望去——“嗯？”

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阵愈发阴冷的风。

经历了这一遭，零秦终于暂时忘却了赵煜武的狠辣。她勉强撑起身子，连沾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拍，拼了命地狂奔。

虽然不认路，但教学楼高大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道路也算宽敞。零秦脸色煞白，榨干全身力气奔跑，终于在她快要累瘫之前，冲到了教学楼前。然而，心瞬间凉了半截——教学楼里所有教室的灯光……全都熄灭了。

这也许只是停电？但……

教学楼的正大门，那扇平常的玻璃推门前，一道冰冷的铁栅栏门牢牢锁住了入口。

这是怎么回事？

零秦惊恐地看了一眼，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转身朝校门口方向跑去……

她一边快步走，一边惊慌地来回张望，生怕再看见什么诡异的东西。

零秦并非迷信之人，但当超自然现象似乎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她怎能不怕？

脑海里，那双眼睛仿佛仍在暗处窥视。零秦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一路逃命似的冲到校门口。然而——

校门紧闭。

零秦慌慌张张地冲向安保室。里面空无一人，就连那个通往校外的小侧门也锁得严严实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零秦直到此刻仍有些懵然。她看着狭小的安保室，抿了抿嘴，退了出来。

她站在紧闭的校门前，望着这个陷入诡异黑暗的校园……

突然！零秦的目光扫过校园里那对如沐春风的男女雕像。他们的面容变了……嘴角咧开，挂着诡异的冷笑。而他们的瞳孔处，变成了四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呼……呼……

零秦的心乱成一团麻，脑子一片混沌。她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这校园里……有东西！

她抹了抹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到逃离的方法……

终于，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安保室里的椅子！

有了！

零秦心下激动地喊！那椅子看上去不算太重，而且是带轮子的推拉式——我推得动！

她迈腿冲进安保室，伸出小手抓住椅背，奋力将椅子拖了出来，心中紧张无比，如同数十面大鼓作响。

哈呼……哈呼——终于将椅子推到校门口的铁伸缩门前，靠着铁栏。她看了看滑动颤抖的椅子，抓住椅背，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然后转身。看着面前的校园铁伸缩门。她真是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会逃校……呼吸摒弃杂念，伸出双手抓住铁门的顶部边缘，零秦抬起一条腿跨上去，大腿传来过大幅度摆动传来的肌肉撕痛感，但还好鞋底轻松地踩在了铁门上。踩着的椅子晃动起来，她头也不回向后伸手抓住椅背试图稳定，传来湿湿的触感，椅子也停止了晃动。松开向后抓的手，她确定右脚踩实了，把两只手扣住铁伸缩门，猛一发力，另一条腿也踩在铁门上，她上来了！心下庆幸与恐惧交加，背后的校园仿佛有恶鬼注视。她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在伸缩门上缓缓蹲下，渐渐地用双手帮助改蹲为坐，把脚向下探，然后顺着铁门顶部边缘，轻轻滑了下去……终于，她出来了。

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不安，零秦回头望了一眼校园……门的那侧，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架子正站在自己刚刚借助的椅子上，注视着自己……

“啊————”

零秦尖叫，应激地拔腿就跑。

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完全辨不清方向，只凭着直觉在夜色中狂奔。脚下踩着的路好像是放学常走的那条，对面街区白天常开的饭店与小卖部全部打烊，前方桥下河水倒映着雾蒙蒙的月光……景色很快模糊成几个色块，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心跳声与自己的呼吸声。零秦不敢停下脚步，尽管她感觉自己要吐出血来，大腿麻木地痛——她感觉身后仍然有人在看着自己，后脊背发凉，犹如针刺般，四周的花圃与灌木里好像传出些呓语。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零秦恐惧万分、心智混乱，只能放空大脑，向前跑去！

最终，当她再也跑不动，扶住路边栏杆喘息时，才慢慢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回家的路上……

零秦看了看手表，离正常放学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可是她现在当然不敢再重回那座学校了……

怎么跟妈妈解释自己提前离校了？

说撞鬼了？

环顾四周，零秦终于感觉到自己摆脱了校园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马路上的路灯亮着，行人来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先回家吧……

步行了四十多分钟后，零秦终于到家。她走进自己房间，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嘟——嘟——”

等待音拉得漫长。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零秦努力用平常的语气说：“妈，我已经到家了……回来这么早是因为……”话到嘴边，她突然犹豫了……母亲知道这事，肯定会更加担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你跑不掉的，啊哈哈哈——！”尖锐、刺耳，像一把冰冷的利剑，狠狠刺进零秦的心脏。

零秦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扔掉了手机，恐惧地盯着那块仿佛带着魔力的方壳——这是她去年的生日礼物，此刻却如同宣告她死亡的证物。

不对……妈妈！

零秦猛地扑过去，重新抓起手机，屏幕显示通话已挂断。她疯了似的点击屏幕，再次拨打母亲的号码。

“嘟——嘟——……”十几秒后，电话被接起，“欸，小秦？你怎么拿到手机的？” 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呼——

听到母亲正常的声音，零秦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妈……我今天自己提前走回来的……学校里发生了一点事……”零秦边说边压低了声音。就在她即将说出“我好像撞鬼了”的那一刻，那句“你跑不掉的！”的尖笑声再次在脑中炸响。

不行！

零秦立刻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吧。”
“哦，行。”电话那头的母亲应了一声，挂断了。

零秦心中剧烈的惶恐终于稍稍平复，至少母亲听起来安然无恙……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刚才那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零秦没有过人的智慧，也没有沉稳成熟的心性。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过了十几分钟，家门打开，母亲秦茵回来了。作为一个接近四十岁的女人，她保养得宜，显得格外年轻漂亮。

“小秦。”秦茵一边换鞋，一边看着明显心神不宁的女儿，“怎么了？”

“妈……”零秦犹豫地看着面前的母亲，最终还是说出了她这十几分钟里仓促编好的谎言，“学校……提前放学了，我自己走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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