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查伊扎终于完全失去了说话的权力。他和灯说话，可是灯它坚实、沉默、又没有生气。他又和墙说话，可是墙它坚实、沉默、又没有生气。他想张开嘴，但是却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他用力的收缩声带，想从喉咙里挤压出空气。可是好像是有痰卡在出口，用尽力气却连唾沫星子都没有溅出半滴。他感觉像是被一颗苹果打中了后背还陷了进去。
“再说一句话吧，一句就好。”查伊扎想。可是失声的困境让他的恐惧胜过了他的理智。他感觉被困在了一个只有他的世界里。太阳还没升起来，房间里依旧安静的可怕。四面墙堵在面前，外面幽蓝色的光从窗帘里透进来，黑暗的东西缩在四角，让查伊扎汗毛树立。他很想咳嗽一声，但是依旧发不出声音。黑暗里的东西好像要扑过来了，他看见了。查伊扎开始伸手试图去开台灯。“该死的。”他想，平时一摸就能够到的开关今天好像是躲起来了，他几乎是把整个柜面都推下去了。在他颤抖的把开关按下去后，他精疲力尽的瘫在床上，几乎是要昏过去了。
“这是个梦。”他剧烈的喘着气，可是现在他连呼吸都没有声音。“等下就能醒过来。”他已经被恶梦和睡眠瘫痪困扰很久了。窗子外面的光更亮了，像蓝调的音乐。他想再趴回去睡会，可是焦虑让他怎么都睡不着。失声几乎是把他完全打倒了。
“今天还有汇报。”查伊扎绝望的想到，“做不了汇报就要被解雇。”他继续联想，“被解雇了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会饿死。”他大致推演了一遍，手腕上传来一种莫名的幻觉，像是被勒住了一样。他猛的把手抽回来，被打翻的爽身粉铺了一地，鼻子里全是硫磺的味道。
无助。“倒不如现在死了。”他开始胡思乱想，脑子里却是走马灯一样把童年的回忆过了一遍。小学因为橡皮与人大吵一架，却被说是小气，可是明明是他还在用。中学，因为参加汇演没有完成作业，被老师扇了一巴掌。再往后成年的生活也好不了多少。上级是不会把下属当人看的，劣质的饮食，漫无止境的工作、从未存在的友情。他觉得又有点好笑了，感觉自己比变成甲虫来说好不了多少。或许变成甲虫还能更坦然的去死。
“这个点应该还能看见月亮。”他爬到床边去了。或许看看天空会让他平静一点。可是月亮它从未出现，他好像总是这样不幸，可是生活的长河也是这样无止境的。就这样躺在床上，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外面时不时传来四声夜莺提醒他不是耳朵聋了。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会聋会瞎会哑，可是真轮到他的时候，却什么都干不成了。几乎是失去了所有行动力了。
“该起床了。”他是硬逼着自己起来的，亦如之前的每一天。把衣服和裤子套上，可是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又不知道了。是继续去工作、还是离开这里，那爸妈怎么办？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因为一道题没听懂被老师打了，那种委屈好像也伴随了他的半辈子。他就这样继续委屈的坐在床上，脚踩着的爽身粉吸走了水分。工作几乎是要把他逼疯了，他之前从来不长湿疹的。“我该去辞职的。”他想，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那个领导只会安排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失去了声音，好像是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把辞职信抽到那个畜生的脸上的精力都没有了。
太安静了，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和外面的四声杜鹃。
“查伊扎，你该出门了。”父母的声音告诉他这猜想也是错误的，他并没有被隔离在某个空间，也没有变成幽灵。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绝对真实的。“给我请个假去看医生吧。”依然无声，查伊扎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希望永远都不再醒来了。可是被工作控制的生物钟不允许他这样做，跟他仅剩的理性一起。父母总说退休了就好了，但是人生的一半都要浪费在工作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到底有多少时间和人生是自己的。和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已经是这么久远的事情了吗。连哭都哭不出来。
查伊扎放弃了一躺了之的想法，手从胸口上放下去。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用这种姿势，想象是自己这样躺在棺材里面。费尽全力让脚重新踩回地面上，可是就要去抓住门把手的时候，身体却是一点都不想动了，他就这样木僵在那里，明明知道事情必须去做，可是身体告诉他就这样，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休息一下，他已经没有精力提供行动力了。
“真奇怪。”他想，他从来没有确诊过心理疾病，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不过至少公司会提供医保。应该是会的。他真的需要去看医生了。不过每次这么想，过不了多久都会打消这个念头，太忙了，抽不出空来照顾自己。
“查伊扎，再不走是要靠我们的养老金过一辈子吗。”几乎是催命一样，查伊扎马上清醒过来，或者说是身体被这句话打动了，他还是按下了门把手。
“我想吃包子。”查伊扎想，可是他从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早上吃什么就想吐。可能是小时候家里总喜欢把一些粗粮打成浆糊让他灌下去，又不让他喝牛奶。“牛奶是资本的骗局。”所以查伊扎一直比别人矮一头。粗粮的浆糊又苦又涩，还扎嗓子，那种谷物的颗粒沉淀在舌根的感觉，是喝多少水都冲不下去的。直到某一天，他在灌下去的时候吐了出来，几乎是吐出来了整个胆，也没让他再喝这个了，不过从那天开始，他也从来不吃早饭。
“我要去医院。”查伊扎说。“你该走了，马上你就要迟到了。”母亲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一味地喝着碗底的浆糊。“晚上回来我想吃包子。”查伊扎继续说，但是这里没人抬起头。他换好了鞋子，出门了。
太阳升起来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外面还是一片纯蓝，一般这个时候出门是要快迟到了。汇报在下午，也许去医院还来得及，只是应付早上的迟到......不过有诊断也是会好说话的，可能、大概、也许。他感觉牙齿酸酸的，彻入骨髓的难受。
“说不出话来也好，我今天也不想说话。”他躺在座位上想，查伊扎从来都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好听。在他变声期的时候，一天中午他直接把保温瓶对着嗓子灌，因为这个瓶子之前一直是装的凉水。可是很不幸，今天里面全部装的是开水。但是具体的感觉已经不可考证了，不过他记得很清楚的是，吐了很多血，嗓子很多天都是刮刀片一样痛。也许他的公鸭嗓就是这样来的，现在说不出话有可能是东窗事发了。不过这样也好。
下一站就是最近的医院了，车上的人换了几批了，查伊扎仍然趴在座位上，这个世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医院到了，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和母亲来过，那个时候管理还很严格，发烧必须要有证明，甚至是隔离。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发热的事情，那个时候虽然感觉浑身难受，但是因为知道不用上学却又是一种窃喜，希望一直不要退烧好了。明明已经到站了，可是他还是迈不开步伐，直到看见车子关上门，无可挽回的继续开走。口袋里电话在响，接还是不接。
“喂。”那边的声音先传过来，“你人在哪里。”这是命令的语气，电话在告诉查伊扎。“我说不出话来，请先让我去医院好吗。”查伊扎在想办法挽回。“别的我不管，下午的汇报你必须出席。”那头的声音依然在说，根本一点反应。一直都是这样罢了，对他来说说不说话都一样，反正大家都不会听。
他就继续这样，跟着车绕着城市坐了一圈又一圈。这些地方他都来过，不过大多都是因为有什么事情需要不得不过来解决，他好像从来没有坦然的来过。这个辈子都离地浮空两厘米，从来没有脚踏实地过。
公交车还在走，车轮在后面扬起沙子一片，它们都要归于尘土，可是此刻无意义的跳起来又是想做什么。查伊扎想不明白，他也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些。平时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但是会被恶梦或者因为睡眠瘫痪惊醒。有一次半夜醒过来听见有东西在大笑，他恐惧的几乎是要尖叫了，可是身体一点都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和现在一样。后面家里不知道在哪里给他求了个什么朱砂串，效果平平，但是他再也没摘下来过。现在还带在手腕上，只有在看到的时候才会觉得勒的发疼。
中午过完了就是下午。查伊扎还是回到了这里，就像游戏最终BOSS一样，无论选择怎样的支线，可是结局总是要面对他。写字楼底下的小贩正卖着樱桃，红的像他手上的串。查伊扎从电梯上了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为了一个交代，可能也不是，他也没想好怎么办。等他出来的时候领导已经在等他了。
“现在马上就过来，客户还在等。”领导有些急，他看见查伊扎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把他拉过来推了一把。“我说不出话来。”查伊扎说。“现在快去，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汇报的好这一单都归你。”领导还在许诺。“我说我去不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没人在意。
推开玻璃门，人都已经齐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查伊扎身上，让他想起小时候参加过的钢琴比赛。那么多人看着他，只是照本宣科的把黑白键按了下去，老师说他弹完后冠军就是他的，可是直到季军都没有他的名字。上去领奖的是和他弹得一样的曲子，他还弹错了两个音。查伊扎还记着，那天回去，妈妈给他买的就是一袋子樱桃。
现在又到了这个时候了，可是现在不是弹一弹键盘就能打发的了，他很想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玻璃房里安静的和他早上的房间一样。而众人的凝视不像角落的黑暗，只是开一下台灯就能驱散。
“从这个季度来看......”怎么办，就这样吧，照着念就好了。可是他人的目光依然在凝视。好像把他烧穿了，连地板都融化了，直到坠入地狱、不复再见。查伊扎感觉自己在流汗。真奇怪，没有开空调吗。他语速更快了，嘴唇扇动的不停。他们能听见吗，他们到底听得见吗。查伊扎不想骗自己了。明明从来都没有人听，从来都没有人听过他说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要求他发出声音。自己这一辈子快速闪过，这部无聊又肤浅的电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你到底要干什么？”有人在质问。“滚，滚啊！”查伊扎尽力的咆哮，却是让自己腹部一阵抽痛，上次有医生说他阑尾肿大，可是家里说这没有必要继续检查。一定是谁的魔法使然，让他今天如此不堪。他这种人，价值观都是赝品，连回忆和存在也是赝品。小学的过往都在脑海里快速闪过，自己从那个时候就这样孤独了吗。成长只不过是从一个黑房间换到了另一个，如今又把他拉到这个玻璃房里面。这一辈子都是假的，连同神明都是。
他想大声的诅咒在场的所有人，可是胃部更加抽痛了，不，是整个腹部都在扭曲，他想大喊，可是怎么都喊不出来，只能张大嘴拼命的往外试图吐出一个啊字。直到某个临界点，他的胃再也承受不住，他无声的吐了出来，吐了很多。
在呕吐物里，他好像又看见了年幼时那天喝下去的杂粮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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